第一次去大凉山腹地是什么感受

编号
275
日期
2026.10.28
时长
15 分钟
字数
5,097

一 彝文

昨天早上六点钟,我离开成都的家启程。

成都的秋天,感知最明显的有两点,一个是气温要低些,不能再穿短袖短裤了,另一个就是天要亮得晚一些,黑得早一些。

我出发的时候是六点钟,夏天的这个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空气中我感到一丝微薄的凉意,幸好我出门的时候特意穿了一件稍厚一点的衣服。

我忽然意识到现在已经是深秋时节了,但是成都的秋天,似乎并没有什么格外惹人耳目的记忆点,大多数时候天灰蒙蒙的,也就仅此而已了。

我这次要去的地方,在四川的最边上,它和云南只隔着一条金沙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应该很难踏足到比这里更靠近四川角落的地方了。

这里就是四川省大凉山州金阳县。

要到达金阳县,我要先坐火车到西昌市,再从西昌市坐大巴抵达金阳县城。

我乘坐成都南站出发的C755次列车前往西昌西站。有意思的是,虽然我在四川工作了快要三年,但我还从来没有到过四川南部的大凉山州。主要原因可能是这边由于地理条件的限制,经济不如成都周边发达,业务也不太做得到这边来。

在成都人眼里,西昌是一个旅游城市,这里有美丽的邛海,还有非常有名的火盆烧烤。但从我上火车开始,我就发现,实际上乘坐这趟列车的人大部分都不是以旅行为目的的。从衣着、口音和语言都能看出来,这些人大多是凉山州本地人,只是在火车上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们大多都是彝族人。

我这趟车用了三个小时到达西昌,随着时间的推移,窗外的风景也逐渐从平原变成了绵延不断的山丘。我坐的这条铁路,是2022年通车的新成昆铁路,而老成昆铁路是在1970年通车的。老成昆铁路被称为「地质博物馆」,因为它沿线的地质条件极其复杂,滑坡、泥石流时常发生,当年甚至有外国专家认为这里是修铁路的禁区。

而只有真正坐一趟,才能领略到这条铁路的神妙。

到达西昌西站的时候,周遭的景象让我觉得惊讶,因为在高铁站的周围我看不到任何高密度住宅楼,全都是带着民族风情的农村独栋住宅。

按道理西昌市不应该是这样,应该还是有非常成熟的城市街区的。后来到了西昌东客运站我才知道,的确是这样,西昌西站离西昌城区有些距离,但也还好。

值得一提的是,走下列车,我在站台的指示牌上看到了一种我没有见过的文字,问过AI之后才知道这是彝文。这是我第一次在高铁站看到这种奇妙的文字,同时这也让我知道了,大凉山州是彝族人的家乡,而高铁上那些往返于成都和凉山州之间的,大多都是彝族人。

站台指示牌上的彝族文字

到了西昌东客运站,我更加相信了这一点,因为映入眼帘的几乎都是彝族同胞,周围有很多卖彝族传统服饰的店铺,很多人操着彝语交谈着什么。

汽车站前停着许多摩托车,这些司机大多靠摩托车拉客为生。我从他们面前经过,他们对我说着什么,我大概听得出来是四川话,但其实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我要去的金阳县,被称为大凉山腹地,周边的昭觉、美姑、布拖一带,也大多是彝族人聚居的地方。我想,这个汽车站,就是连接整个大凉山腹地的地方。

二 捷径

大巴驶离汽车站没有多久,就上了国道,其实也就是上了山路。这个山路非常山路,九曲十八弯,海拔不断攀升,但总体也不算太高,不过很快就可以感觉到,自己已经远离了城市。

到了山里,我才发现,原来大山里的四季这么分明,秋就是秋,冬就是冬。

漫山遍野的树叶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层层金色的巨浪,好看极了。

有时候一些青绿夹杂在其中,又给这种浓烈的秋意添上了一层轻轻的余韵。

天幕湛蓝,大地浓秋。

我忽然意识到,大山里面才真正拥有秋天。

所谓季节更替,其实就是大自然的一呼一吸之间,树叶凋零,生命轮回。而在城市之中,我们身居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观察大自然的角度受到了限制。我们可以感觉到气温下降,也可以感受到天亮和天黑,但我们很难再从更细节的地方去感受大自然的更替。因为即便是落叶,也早早地被清洁工们清扫而去了。

要到金阳县城,大巴的车程要六个多小时。沿途经过了昭觉,这算是一路上较为有名的一个途经点,因为这里的旅游业开发得非常好,一路上我看到了非常多的旅游项目,比如一些修得很有品味的民宿。一路下来,昭觉的县城也是修得最新、最现代化的一个地方,而离开昭觉继续往大凉山深处走,返璞归真的气息便越来越浓。

例如,我在川西见过牛羊在马路上乱窜,但还是第一次看到村民把猪也放养。我好几次看见几头黑猪在路上慢悠悠地走着,但一听到汽车鸣笛,它们就乖乖地让路。

大山里还有人养马。我是属马的,所以看到马的时候就会格外注意。有时候我看见几匹马在一片宽阔的田里悠闲地啃草,身上没有马鞍;有时候又看见村民用马驮东西。讲真的,这种物流方式在今天看到,会觉得非常有趣。

而这种现在看起来有趣又古朴的运输方式,在上个世纪50年代初,是金阳县与外界相连的唯一方式。那个时候金阳只有三条马帮驿道,所谓马帮驿道,就是人赶着马或者骡子驮货走的山路,那时候的金阳就靠着这三条驿道,把粮食、盐和各种货物送进送出。

到了60年代初,金阳县才通了第一条公路,据说通车的那天全县敲锣打鼓。而一直到十几年前,从西昌开车到金阳都还要开12个小时,有时候还得在山里过夜。

当我知道坐大巴到金阳要6个小时的时候,我感到非常震惊,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坐过这么久的大巴了。我在车上熬了这么久,已经觉得难以忍受;可就在十几年前,这段路要开十二个小时,再往前,这里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路。

我嫌漫长的这条路,对大山里的人来说,其实已经是捷径了。

路上还出现了一点小插曲。似乎是有一段路发生了山体滑坡,我们遇到了一个正在施工的队伍,一辆挖掘机正在山坡上清理修整,我们等了大概40分钟才得以通行。看来在这样的地方,山体滑坡和各种小意外都是常有的事,这让我更加觉得这样的道路来之不易。

就这样,加上路上的耽搁,我在大巴上坐了差不多七个小时,到金阳县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三 凉粉

金阳县城给我的感觉,又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如果你站在金阳县城的街边,你一定不会觉得自己身处大山,因为道路的两边都是高大的楼房。只有走到某些特定的路口,或者在主干道的两边,你才会发现自己其实在山谷之中。

金阳县城的绝大多数居民都是彝族同胞,像我这样的外来务工人员一看就是外地人。

昨天晚上我出去找东西吃,发现金阳当地有一种凉粉,整体是灰色的。我走到店门前,店里的姐姐亲切地问我是不是要吃凉粉,我说是,然后她问我吃稀的还是干的。

这个时候我愣住了,因为我提前做的攻略里并没有查到还有这种吃法。她给我解释了一下,稀的凉粉是热的,干的凉粉是凉的,我就选了干凉粉。她给我打了一碗凉粉,我端着碗站在原地,她才告诉我原来调料是要自己打的。

正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站在我旁边的一位女士很自然地替我说了一句:「他不会打。」

我笑了笑说对,我不会打,我是第一次来。然后店里的姐姐就帮我打了一份调料,最后味道其实还不错。

金阳凉粉

在县里的这两天,还有一点让我比较惊讶,就是金阳县城有非常多的学生。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一点,是在放学的时间点走到了街上,看见一群又一群的学生从学校里涌出来,三三两两地背着书包,说说笑笑地走在路上,整条街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我在想,为什么这样的地方会有这么多学生?现在学生数量下降已经是一个非常明显的趋势,许多地方的小学都在陆续关停和合并,根本没有这么多学生。为什么金阳县是这样的情况?

原来,金阳县孩子的比例特别高,每100个人里就有将近40个是孩子,是全国比例的两倍多。而县城里之所以有这么多学生,是因为很多孩子的家原本在山上,最近几年才搬到了县城里来;而那些家还在山上的孩子,就在学校里住校,周末才能回家。

我又想到,这些住校的孩子里,应该有不少人的父母在外地打工。金阳县的户籍人口有二十多万,但常住的只有十七万左右,中间差出来的几万人,大多在外面讨生活。为了让孩子们能和父母说说话,这里的寄宿制学校都装了「亲情电话」和视频设备。

放学时的街上那么热闹,可我看到的也只是热闹。至于这些孩子每天晚上在宿舍里想些什么,我一个过路人,其实是不知道的。

四 一百年的电费

在去金阳的路上,我经过了好几所村里的学校。它们大多不大,就建在公路边或者村子中间,几栋楼,一块操场,在一片山和庄稼地中间显得格外显眼。每次大巴从这样的学校门口经过,我都会多看两眼。

说实话,看到这些学校的时候,我是有些感触的。在这样的大山里,要把一所学校办起来,要有人修路把建材运进来,要有老师愿意到这里来教书,还要有人一家一户地去把孩子劝回教室。这些事情,没有哪一件是靠一个人、一个村子就能做成的。

这些年,金阳把很多太小、太分散的村小合并了,同时新建和扩建了不少学校,新增了八千多个学位、六千多张床位。这些年,金阳中学考上本科的学生越来越多。

我觉得,越是在这种最基层的地方,越能感觉到国家和社会的好。在成都,学校就在小区旁边,我们很少会去想一所学校是怎么来的。而在这里,每一所学校都像是从山里硬生生长出来的。也正是在这样的地方,我才真正理解了「教育改变人生」这句话的分量。对一个大山里的孩子来说,读书也许就是另一条路,一条能通向更远地方的路。

除了学校,这一路上我看到最多的,是电网设施。

大巴在山路上绕来绕去,几乎每转过一个弯,都能看到山脊上立着的铁塔,电线从一座山拉到另一座山,再一路延伸到山坳里的村子。一开始我并没有太在意,后来看得多了,我开始好奇:要把这些铁塔立到这么高、这么陡的山上去,到底要花多大的力气?

其实就在2012年,全国还有三百多万人没有通电,其中八成以上是少数民族,四川就是重点地区之一。一直到2015年底,全国的无电人口才全部用上了电。而在一些偏远的地方,给一户人家通电的投资大概要四万块钱,按照一户人家正常的用电量来算,这笔钱够他们交一百年的电费。

一百年。这显然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但这些电线最终还是拉到了每一户人家。

还有一件事让我觉得很奇妙。在金阳和对岸的云南永善之间,金沙江上就是溪洛渡水电站,这是国内最大的水电站之一。巨大的电站就在家门口,电从这里源源不断地送往远方,而大山里的人家用上稳定的电,其实也不过是这十来年的事。

五 盼头

今天傍晚,我站在县城边的山坡上,看见了这座桥。它横跨在一道很深的河谷上,几根桥墩从谷底笔直地立起来,把桥面高高地托在半空中。桥的那一头,是对面山坡上一片新盖的楼房。那个时候太阳快下山了,河谷里已经暗了下来,只有远处的山顶还被夕阳照成金黄色,更远的山脊上还立着一排风车,大概也是在发电吧。

桥 回到住处一查才知道,它叫金阳河特大桥,最高的一个桥墩有196米,差不多相当于65层楼那么高。金阳的新老县城直线距离其实只有一公里多,但中间隔着几百米深的金阳河谷,过去要从一边下到河边,再沿着山路绕上另一边,开车要一个多小时。2022年这座桥通车以后,就只要十几分钟了。据说通车那天,附近的老百姓扶老携幼,带着干粮和水,专门赶去看。

我还读到一篇几年前的报道。大桥还在修的时候,马依足乡的村民尔古小红,站在江边用手机拍下了它。她说她小时候从村口走到县城,要走三四个小时,后来修了路,只要四十分钟。那时候大家都盼着这座桥早点修好,这样卖花椒就更方便了。

几年前她站在江边拍这座桥,几年后我站在山坡上拍这座桥。她拍的是盼头,我拍的是风景。

其实就在我坐着大巴走这条老路的时候,大山里,一条新的路也快要修好了。

这条路叫西昭高速,从西昌出发,经过昭觉、布拖、金阳,再跨过金沙江,一直通到对岸的云南昭通。就在我出发前一周,10月20日,这条高速上最长的隧道,一万两千多米长的金阳隧道刚刚全线贯通。按照计划,西昭高速今年年底就要全线通车,到那时候,西昌到昭觉只要一个小时左右。

我在新闻里读到一个在金阳隧道干活的电焊工,叫曲木只吉。他的家就在离工地不远的乡里,可他很少回去。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乡亲们都盼着隧道早点通、好出去看看,隧道没修好,他不好意思老回家。

我想起了堵在路上那四十分钟。在我坐在车上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有很多像他一样的人,正在大山深处,努力把天堑变成通途。

六 秋天

写下这些的时候,是我到金阳的第二天夜里。明天,我也要沿着来时的老路回去。这么一想,我这一趟走的,大概是这条老路最后的几个秋天之一了。等明年再有人从西昌来金阳,也许就不用再在盘山路上绕七个小时,那些我从车窗里看到的金色山坡,可能会被一个接一个的隧道藏起来。

但我想,秋天还是会在山里。

它一直都在这里,从山脚一直黄到山顶,年复一年。只是过去很少有人能走进来,山里的人也很难走出去。是六十多年前那条敲锣打鼓修通的公路,是山脊上的铁塔,是山里的隧道,让我这样一个从成都来的人,能在一个深秋的下午,透过大巴的车窗,看见这满山的秋天。

也让山里的孩子们,有一天能沿着这些路走出去,看看山外面的秋天。

虽然山外面的秋天,可能并没有这里好看。


文中部分资料参考新华社、中新网等媒体的公开报道。

本文采用 CC BY-NC 4.0 许可。转载请注明作者与原文链接:xiluluke.com/275

希路路克

一个辩证的极简主义者,记录生活、阅读与思考。

留言

0 / 2000纯文字 · 保留换行
以 留言

正在读取留言…

    浏览器会记住你的昵称和邮箱。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