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嬷的情书》：时代最终都会落下来

很多电影借时代讲故事，也借故事写时代。时代的风浪裹挟着人物起落，而历史的沧桑，最终又具体地落在一个人、一户人家的悲欢离合里。

中国有很多电影都是这样，并且其中很多都做得不错。

例如《活着》。讲述福贵一家从民国一直到新中国，经历了内战、土改、大跃进、文革。这些历史洪流都一波波拍在福贵悲惨的人生上，很多人看完《活着》，会记住福贵一家人的生老病死，但这背后是整个时代。

又或者是《霸王别姬》。从程蝶衣和段小楼两个角色的命运出发，从民国、抗战、建国写到文革，两个人的关系在时代的变迁中经历了扣人心弦的大起大落，而每一次的变化，都伴随着时代的转向，时代决定着他们的身份，也决定着他们应该如何在这个时代存活。

《阿嬷的情书》也是一部把时代压进人的命运里的电影，只是相比起《活着》和《霸王别姬》，《阿嬷的情书》有点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来自于导演对于这部电影中时代和人物的关系采取了一种克制的手段，那就是看完之后既让观众看见一个时代，又让观众觉得这是一个好故事。

这是一个干净的故事，甚至说有点简单。

郑木生是个穷小伙，爱上了地主家的女儿叶淑柔，两个人一起私奔了。这是个很老套的情节，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黄毛拐走了富家女，带着她去过苦日子，只是在时代背景的加持下，这种为爱私奔的故事，更能彰显爱情的伟大之处。

整部电影里还有很多这样老套的桥段，尤其是支撑这部电影的那个误会——一个邮差因为大雨弄丢了谢南枝寄给叶淑柔的揭开真相的信。

这个桥段太老套先不说，我甚至觉得这是在给中国邮政抹黑。

所以，这部电影不是靠故事取胜的。它真正成功的地方在于，用简单的故事塑造了三个生动的人物。

一个是叶淑柔。为了爱情敢于私奔的女子，却因为乱世，丈夫不得不逃亡海外谋生，独自养育三个孩子，一等就是一生。

一个是郑木生。生在时代洪流下，不得已逃往海外谋生的中国人。他没有文化，不识字，只能出卖体力劳动，但是仗义、勤劳，并且因为心中对家庭的爱的支撑有一股少年的锐气，难以磨灭。

一开始我知道郑木生会死的时候，我就在想，导演一定会给他安排一个极具时代性又很不起眼的死法。结果最后还真是，他因为自己的仗义，为了帮助别人被劫匪乱刀捅死丢进了海里，这里的拔刀相助是出于郑木生仗义的人格底色，但是在那个时代，前往海外的中国劳工，有多少人是被乱刀捅死？又有多少人的尸首沉于海洋呢？

而谢南枝，是这部电影塑造得最出色的人物，同时也是电影中出现得最多的人物。

她具有承上启下的作用，通过她既展示了郑木生在海外的生活，又承接了后来的所有故事。

她是一个很独特的存在，导演很想凸显她的独特性，所以才会在电影中着重描写关于「走仔」这一称呼。

我很难说这个称呼是否具有封建色彩，所谓「走仔」，就是「要走的仔」，无论其背后的封建色彩如何，至少我可以说，这个词的由来肯定离不开旧时代重男轻女的侵袭。当然，很多地方都有「女儿迟早要嫁人」的思想。

而电影就通过谢南枝对「走仔」这一称呼的反抗彰显了其独立性。

而仅仅是反抗，并没有什么出色的，重要的是，谢南枝为此用了一生来践行。

如果「走仔」一定是要走的仔，谢南枝在父亲的身边相伴一生就是对其最好的反驳。

我很庆幸导演没有强行给谢南枝加一个开明丈夫之类的人物。一开始我很担心，因为我一开始知道谢南枝有一个儿子，所以我一直在期盼不要这样，没想到这竟然是一个养子，心理委员我太得劲了！

谢南枝这个人物身上还有非常珍贵的优秀品格。她始终用自己的劳动赚钱，在困难和流言蜚语面前不动声色，始终坚持走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

谢南枝身上最动人的地方，就是她从来没有把这种坚持表现得很激烈。

她始终默默无闻，从来没有想要向谁证明什么。

她只是一天一天地活着，一天一天地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

别人说她是「走仔」，她不接受。别人觉得女人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她偏偏留在父亲身边。别人觉得一个女人应该依靠丈夫、依靠家庭，她却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

她似乎从来没有刻意反抗什么，但她的一生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这也是《阿嬷的情书》很好的地方。

它没有把时代写得特别大。电影里没有太多宏大的历史场面，也很少有人站出来告诉你，这是一个怎样的时代。时代只是藏在人物的生活里面。

郑木生为什么要离开妻子和孩子，漂洋过海去谋生？

为什么他这样一个不识字的人，会把写信这件事看得如此重要？

为什么一封信丢了之后，能够让两个人错过那么多年？

为什么叶淑柔只能在家里一直等？

又为什么谢南枝一个女人想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会显得那么特别？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时代里。只是导演没有把它们写在人物的脸上。我很喜欢这种处理。因为很多所谓的时代电影，会太着急让观众意识到「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剧」。

好像一定要有战争，一定要有枪声，一定要有政治运动，一定要有很大的历史事件，才能够证明人物正在被时代裹挟。

但普通人真正感受到的时代，大多数时候并不是这样的。

时代很少亲自来敲你的门。

它可能只是让一个人找不到工作，让一个父亲不得不离开家乡，让一个女人等不到自己的丈夫，让一封信跨不过海峡，让一个本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从此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

对于历史来说，这些事情都太小了。

郑木生死了，历史不会专门记下他的名字。

叶淑柔等了一辈子，历史也不会在任何一页上写下她到底等了多少年。

谢南枝在父亲身边陪伴一生，同样不会成为任何宏大叙事中的重要事件。

可对于他们自己来说，这就是全部。

这就是我前面说，《阿嬷的情书》和《活着》《霸王别姬》有一点不一样的地方。

《活着》里的时代像一场又一场洪水，福贵一家站在洪水里面，每一次浪头打过来，都有人被卷走。

《霸王别姬》里的时代则像一只巨大的手，不停改变程蝶衣和段小楼脚下的舞台，他们上一刻还是角儿，下一刻就可能成为被批判的人。

但《阿嬷的情书》里的时代没有那么强烈。

它更像海。

平时看起来很安静。

郑木生出海，叶淑柔在岸上等，谢南枝陪着父亲过完一生。

所有人的命运都围绕着这片海展开。

大海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它隔开了两个人，隔开了一个家庭，也隔开了很多本来可以拥有另外一种人生的人。

所以我后来再去想那封被邮差弄丢的信，突然也没有那么讨厌这个老套的桥段了。

因为它把一种极其宏大的东西，变成了一件极其具体的东西。

所谓时代造成的错过，到最后可能真的只是一封没有送到的信。

历史书会告诉我们某一年发生了什么，多少人去了海外，多少人离开家乡，多少家庭从此分散。

可电影不会告诉你数字。

电影只是告诉你，谢南枝替郑木生写了一封信。

叶淑柔没有收到。

于是她等了一辈子。

这就是电影最令人感触的地方。

历史负责记录发生了什么。

而故事负责告诉我们，那些事情发生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时，到底意味着什么。

所以看完《阿嬷的情书》，我记住的并不是那个时代究竟发生了多少大事。我记住的是郑木生不识字，却一直惦记着家里的妻儿，是叶淑柔从年轻等到老去，也是谢南枝一辈子没有成为别人嘴里那个「要走的仔」。

这些人物都很小，小到放进那个时代里，几乎看不见。

可也恰恰因为如此，我反而觉得自己看见了那个时代。因为所谓时代，从来不是那些写在历史书上的年份、事件和数字。

时代最终都会落下来。

落在一个人为什么离开家乡，落在一个女人为什么等了一辈子，落在一句称呼里，落在一封没有寄到的信里。

最后，再落进一个普通家庭漫长的一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