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奇旅》和人类关于幸福的追问

编号
261
日期
2026.10.05
时长
11 分钟
字数
3,683

未经审视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苏格拉底

电影是一种神奇的存在,每个年龄阶段看同样的电影,它都能发挥出不同的作用。例如皮克斯的动画,小时候看或许还不能够理解其背后的深意,但也能被画面刺激想象力,或者是得到简单的快乐。

而当我们长大了,再去看这些动画作品,则更有可能去理解导演以及创作团队想要在动画里表达的意思。

我觉得可以把这个东西称为面子和里子,一部电影的面子是引人注目的画面、题材,故事情节,而一部电影的里子,则是观众通过这些面子才能深入去摸索到的东西。当然,一千个读者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人所接触到的面子或许大致相同,但结合个人品味与经历所能触碰到的里子却各不相同。

《心灵奇旅》,一部2020年上映的电影,那一年我刚上大一,其实还算是个电影爱好者,可不知道是为什么,六年后我才观看它。

看的过程中,我是古井无波的,故事算不上多精彩,最后的感触也并没有多动容,但是我还是觉得这是一部不错的电影。

因为我觉得这部电影探讨了一个我长期都在思考的问题:然后呢?

「然后呢?」是一个无尽的问题,我想到一个很好的例子来形容这个问题:《海贼王》里的主角路飞从故事的一开始就说自己要找到海贼王留下的宝藏「ONE PIECE」。早年间网络中一直流传着这样的一个说法: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什么ONE PIECE,当路飞走到最后的宝藏地点的时候,会发现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你已经找到了最大的宝藏,那就是这一路上和你同行、并肩作战的伙伴,以及你们这一路走来所经历的所有故事。

对此,很多网友都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有的认为应该真的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宝藏的东西在最后被发现,有的又认为这样的结局非常好。

而这个问题究其根本,似乎就是在问:你觉得一个故事是过程重要还是结果重要。

支持真正ONE PIECE的人,认为结果更重要,而另一批人则反之。

而这个地方我们需要做一个假设,假如真的有ONE PIECE,当路飞和他的船员找到它的时候,「然后呢?」

我们找到了宝藏,然后呢?

《心灵奇旅》里的主人公乔伊·高纳要找的不是什么宝藏,他的毕生追求其实就是想要在一个小酒吧里演奏爵士乐而已,与他的另一份工作——在学校里当一个合同工教师比起来,除了他自己更喜欢以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去争取的。

就像我所说的,乔伊的ONE PIECE在设定上不那么起眼,但对于乔伊个人来说,这是不亚于ONE PIECE的存在。

当乔伊找到了他的ONE PIECE之后,他自己向自己发出了提问:然后呢?

「So,what happens next ?」(所以,下一步呢?)

与《海贼王》的终极问题不同的是,很快就有人给了乔伊回答。 是啊,乔伊,你成功当上了自己喜欢的乐队钢琴手,可以演奏自己喜欢的爵士乐,可你依旧还在追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所谓的尽情演奏,从第三视角来看,无非就是急头白脸地弹一顿琴罢了;同理,所谓每天都尽情演奏,无非就是每天都急头白脸地弹一顿琴。

但是,急头白脸地做一件事,也不是可以长期保持的。

就像乔伊一样,当他知道他第二天还要在这里演出的时候,他好像有些失望,但又不知道为何失望,只觉得这一切好像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我以前听过一条鱼的故事:

一条小鱼对一条年老的鱼说:我很想找到一个叫大海的东西 年老的鱼说:大海?你就在海里呢 小鱼说:这个?这个只是水,我想找到的是大海

仔细想想,乔伊的追求是在自己向往的乐队里演出,不错,但深入到这其中,什么才是他的真正追求呢?

是乐队吗?如果只是乐队,为什么非要是这一支乐队?

还是演奏本身?如果只是演奏本身,为什么又一定要到乐队才能演奏?

我想乔伊的追求可能既关乎乐队,也关乎演奏,这些东西能带来实实在在的满足和幸福,只是乔伊自己没有找到这其中的锚点,行为游离到了事情本身之外。

我拿现实生活中的事情举个例子,比如骑行这件事,有些人喜欢骑行,但是却逐步把自己的目光放在了设备上,认为自己的车不够好,穿得不够专业,就不能出去骑车。

其实骑行的快乐和车好不好有什么关系呢?不管骑什么车,看到的风景都是相同的,自己的人生阅历也是一样的,不会因为自己的车更好,吹到的风就更自由,所感悟到的东西就更高深。

导演就是想用乔伊这个角色,告诉电影之外的人,学会审视自己的人生。

在《心灵奇旅》里,有一个理发师角色,他说自己原本是更想当一名兽医,但是因为自己海军退役之后没有更多的钱,才选择了学习理发。

他没有因为没有学习宠物医疗而感到颓废,反而对自己现在的理发师职业感到满足。

「我作为一个理发师也很开心,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查尔斯·德鲁1那样发明输血。我会遇到像你这样有趣的人,让他们快乐,让他们看起来英俊。」

看来这位理发师的确审视过自己的人生,他清楚知道自己的人生选择,并以此为乐,这就是乔伊所缺少的一部分东西。

再做一个假设,乔伊当上了乐队钢琴手,开始追问接下来的事情,假设他不断发展自己的钢琴手生涯,最后成为了世界闻名的爵士乐演奏家。

到了这个地步,再来追问一句,「然后呢?」

我觉得这个问题很恐怖,因为它有一种虚无主义的意味。如果乔伊始终不知道自己想要追求的幸福和快乐是什么,就算他获得了世俗意义上最大的成功,终究也是徒劳而已,因为他并不能以此为乐。

就像自行车一样,很多人会不断地升级自己的自行车,刚换了一个好的车架,就想换一个好的轮组,然后又想换好的功率计,好的曲柄,永无止境。

人对快乐和幸福的认识是有一定误差的。很多人认为它们是一条不断上升的曲线,自己不停地追求和满足欲望,人生就能越过越幸福。可实际上,幸福和快乐都是有顶点的,我获得人生中第一辆自行车的时候的喜悦和我买第一辆价值数万元的自行车的喜悦程度是完全一样的;乔伊当上乐队钢琴手那一刻的幸福与快乐,一定和他成为世界顶级爵士乐演奏者时是一样的,这之中并没有高低之分。

所以,很多人穷其一生想要追求的幸福和快乐,其实在自己刚刚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拥有。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婴儿,很容易就会开心地笑。如今我们长大了,为了笑,反而要去做一大堆事情,来追求这个结果。

故事的结局是,乔伊在鱼的故事里顿悟,发现人生最重要的是去仔细观察和经历生命中的每一瞬间。

所以,《心灵奇旅》传递了一种我一直以来信守的价值观:真正的幸福永远只存在于平凡的日常中,而不是仅仅依靠几个瞬间。

而电影里还呈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不是宇宙忽然大发慈悲,其实乔伊已经在一场意外中死去了。

而他在临死前的几分钟,刚刚拿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乐队钢琴演奏者的Offer。

抛开后续的所有不看,其实还可以看出一点:如果人生的幸福真的只是依靠某个瞬间,那你怎么知道是这个幸福先来,还是意外先来临呢?

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意思可能就是当一个人真的意识到自己有一天会死,会离开这个世界,才会真心实意地去活每一个瞬间。

讲到这里我需要再提到一个人,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

在这件事情上,他太有话语权了。

1849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因为参加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2被判死刑。行刑当天,他和其他犯人被押到刑场,判决已经宣读,第一批受刑的人甚至已经上了刑台。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在第一批,这时候他确信自己只剩下几分钟生命了。

而就在最后时刻,沙皇的赦免命令宣布了。3

这件事情对他的冲击极大。获救以后,陀思妥耶夫斯基给他的哥哥写信:过去浪费了太多时间,没有真正珍惜生命;现在生命重新被赐给自己,每一分钟都可能成为幸福。

对陀思妥耶夫斯基而言,这是一次「重生」。

而后来他的小说,《罪与罚》《白痴》《卡拉马佐夫兄弟》都在不断地探讨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人真正知道自己会死,他还会像现在这样生活吗?

再回到《心灵奇旅》,电影里一开始抛出「火花」的概念,让观众默认把这个东西和「热爱」挂钩,认为一个人降生到世界,一定会有某种热爱或者天赋。

而后来宇宙又说:

我想这一定给了很多观众沉重一击。但这看似是来自虚无主义的一拳,实际上却蕴含了很强的现实力量。

一定要在某个方面有所建树或者有天赋有成就才算有意义吗?

一个人喜欢散散步,看看天,就不能从中获得幸福吗?

幸福是一种能力,并不是某种存在。能够幸福的人无论如何都会幸福,反之亦然。

回到开头那个「ONE PIECE」的问题。以前我为它站过队,坚持要有一个真实存在的「ONE PIECE」,那是数年前的事了。

现在我有了答案:有没有最终的 ONE PIECE,对我已经无所谓了。

因为它本来就不该左右一个人的幸福。对我而言,看见黄金梅丽号的离开,看见 Dr. 希鲁鲁克的故事,看见顶上战争。

看见这些已经落进我青春里的东西,就够了。

Footnotes

  1. 查尔斯·德鲁(Charles R. Drew,1904—1950),美国外科医生,在血库建立与血浆保存方面的研究推动了现代输血医学的发展。 ↩

  2. 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Petrashevsky Circle),19 世纪 40 年代俄国彼得堡的一个知识分子团体,主张空想社会主义与反农奴制,后被沙皇政府镇压。 ↩

  3. 参见 J. Hillis Miller,Dostoevsky: Convict and Convert。此处实为一次事先安排好的假处决,沙皇意在借临刑的威慑完成对犯人的精神震慑,赦免命令在行刑前即已下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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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路路克

一个辩证的极简主义者,记录生活、阅读与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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