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

编号
245
日期
2026.09.15
时长
8 分钟
字数
2,749

再见

周日晚上,在深圳宝安灵芝附近的一条小巷里,我和梁某银一同下了网约车。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忽然都没有了话。

其实也不难知道这沉默的缘故。一路上能说的话很多,到了该分别的地方,却得从那些话中另外找出一句来,好把这一段相聚结束。仿佛少了这一句,两个人就还应该站着,还能再站一会儿。

我说:“是时候说再见了。”

梁某银尴尬地笑了笑。我和他握了手,说:“下次来成都找我耍。”

整个过程大概就是这样。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该说的话说了,该握的手也握了,作为一次告别,它不长不短,似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只是三天之内,我在深圳经历了五次这样的时候。回头想来,每次告别之前,都有一段我还不曾想到告别的时间。

周六,梁某银和圈圈都有事,我便准备自己安排白天的行程。上午和梁某银吃了早茶,又去中山公园逛了逛,之后各奔东西。原本以为,那一天大致也就这样过去了。

这时,阮兄看到了我来深圳的消息。

我和他是几年前在重庆徒步时认识的。后来他环游全国,途经成都,我们又见过一面。那是去年的事。如今他在惠阳,正处于一段不上班的空当,听说我来了,便很有兴致地要带我在深圳玩玩。

我这趟出门,原本没打算找他。他从惠阳开车到盐田路,我从中山公园坐地铁过去,一个未曾列入行程的人,就这样成了那天下午陪着我的人。

见了面我才知道,他崴了脚,而且崴得不轻,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他带我去了离大梅沙不远的云海公园。下午,因为天气,也因为他的脚,我们没有再去别的地方,就在车里聊了一会儿。什么都聊。

现在要我一一复述,却未必说得清楚。

人与人相处,原来有许多时候都是这样。说过的话未必记得,倒记得那个人来了,脚伤着,还开了一段路来。后来两个人没有继续赶路,坐着,把一些不必预先想好的话慢慢说完。

再后来,他送我到地铁站。

第一个告别的人,是阮兄。

当天晚上,我约了纪遇和梁某银一起吃脆肉鲩。去吃饭的路上,又临时邀请了一个朋友,Migo。

我和她是在一个毛选共读群里认识的。我们前后进群,我看了她的文章,点了赞,随后互相关注了公众号。说来也巧,那个群我当天就退了。如今回想,那一进一退之间,竟也留下了一个可以约出来吃饭的人。

与阮兄的见面,是没有安排的;与 Migo 的见面,则是在来深圳之前连想也没有想过。征得梁某银和纪遇同意,我便邀请她一起来。

她是河北人,在深圳待了两三年,活泼,健谈。从见面到告别,还不到三个小时。我看得出她好像想和我们交流些什么,至于这一晚,她有没有得到一点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不知道。

也许她要的原也不多,只是见见人,说说话。但这仍是我的猜测。一个人坐到你面前,把她的一段时间交给你,你能知道的,其实很有限。

脆肉鲩倒是确实好吃。鱼肉脆脆的,加上烹饪之后的鲜味,吃起来很有趣。

写到这里还想说一说鱼,似乎有些不合时宜。可那一晚我们确实是在吃鱼。相聚的时候,谁也没有一直想着相聚;我们吃东西,说话,一顿饭便不知不觉到了十点半。

下了饭桌,进了地铁,分别突然变得很近。

我先和 Migo 说:“谢谢你的礼物,祝你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随后又和纪遇说:“再见,那就祝你工作顺利。”

这是第二次和第三次告别,挨得很近,发生在短短一分钟以内。

后来想想,我能说的话也真是有限。身体健康,天天开心,工作顺利,都是平常听惯了的话。想把祝福说得特别一点,临到开口,却还是这几句。

但我确实希望如此。希望一个人的身体少些不舒服,日子多一点高兴;希望另一个人的工作顺利些,不至于总被什么事情为难。这样想时,又觉得这些话虽然说过了无数遍,每次仍可以重新算数。

周日,我和圈圈、梁某银一起去了香港。

我们走过星光大道,坐过天星小轮,穿过公园和教堂,走在陡峭的公路上,又坐进颠簸的公交车里。那一天有许多地方要去,有许多路要走。人在路上,总觉得下一处地方还在前面,一天也就还没有到头。

等回到宝安灵芝,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之后。我们找了一家沙县小吃,填了填肚子。

圈圈的车到了。

我们走出去,她独自上车,挥手。

“拜拜。”

“再见。”

没有说更多。这与世间大多数道别一样,车到了,便该上车,能说话的时间也就剩下这么一点。你若要认真想一想,究竟还有什么话该说,往往车已经走了。

这是第四次。

第五次,便是我和梁某银站在小巷里的那时候。

告别的时候,我不大喜欢说“拜拜”,总愿意说“再见”。这两个字对我有一点安慰,好像此刻的分别已经顺带约好了以后,眼前的人走了,还会有回来的一天。

当然,两个字做不了这样的保证。

我年轻些的时候,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学生,学着潮流,喜欢在告别时说“さようなら”。后来不知从哪里听说,那是很久不会再见时才说的话,我便渐渐不说了。

回头看,这有一点孩子气。仿佛换了一个词,就能替两个人的以后做些什么。但直到现在,我还是愿意保留这点孩子气。有些事情明知自己不能决定,说话时,仍希望能往所愿的方向靠近一点。

和 Migo、纪遇告别的那天晚上,我和梁某银一同走出地铁站。我对他说:“对于告别这件事,我比较认真。”

“因为我意识到,有些人其实可能这辈子也无法再见到了,所以我会很认真地告别。”

这话说得有些重。我们刚吃完一顿饭,刚和朋友分开,大家各有去处,谁也没有理由认定这会是最后一次。

可我在意的,其实也就是这个“没有理由”。

最后一次见面,会事先让人知道吗?那一天会与别的日子有什么不同吗?也许照旧是吃饭,闲聊,看看时间,起身离开。说下次再聚的时候,也确实相信还会有下次。日后才发觉,那次见面已经在记忆里停了很久,再没有添上新的事情。

我一直记得《雪中悍刀行》里的一句话:

“世事无奈人无奈,能说之时不想说,想说之时已不能说。”

后来,我又给它接了一句:“有些事,能做之时不敢做,敢做之时已不能做。”

我想,这两句话之所以一直留在心里,是因为它们说的事情实在太小,也太容易发生了。

一句话到了嘴边,觉得难为情,便咽回去;一件事想了很久,觉得还不着急,便往后放一放。

当时并不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只觉得以后还长。

至于以后有多长,我们谁也没有仔细知道过。

人的遗憾有时就从这里开始。那一句话,曾经只要开口就能说出来;那件事,曾经只要往前走一步就能去做。后来却得花很长的时间,一遍遍回到那个没有开口、没有动身的自己身边。

但这也不能使人从此不再迟疑。就像我已经对梁某银说过,我对告别很认真,到了第二天夜里,真正轮到和他告别时,还是有那么一会儿,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原来明白一个道理,与能够自在地照着它去做,中间还有一点距离。

我愿意试着走过这一点距离。谢谢该谢的人,把想说的祝福说出来;想见一个人,便在还能动身的时候去见。话说得笨一点,场面尴尬一点,也都可以容得下。

我所能想到的勇敢,也就先从这些小事做起。

那晚,在灵芝附近的小巷里,我终于开了口,和梁某银握了手。

“下次来成都找我耍。”

这话里有一个我还不知道的日子。

我不知道它会不会来,何时才来,但我愿意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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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路路克

一个辩证的极简主义者,记录生活、阅读与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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