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就是生命最大的恩赐
- 编号
- 271
- 日期
- 2026.10.15
- 时长
- 7 分钟
- 字数
- 2,343
人总喜欢在顺遂的日子里积攒些什么,比如金钱。
那时候我常想,多存下一些钱,便如同在命运的荒原上筑起一道高墙,足以抵挡那些不知何时会降临的风雨,或是一场世事的风波,或是一次不期的意外,又或是一场来势汹汹的疾病。
人总是这样天真,以为命运所有的考题都可以用世俗的筹码去赎买,直到那阵真正的狂风吹来,才恍然发觉,高墙不过是一层薄纸。
当疾病如潮水般漫过头顶时,钱,究竟能做成什么事呢?
我的母亲出生于1982年。她在2024年确诊了弥漫性胶质瘤,当时的病理诊断分级是2级。
2级,算是不幸中的一个万幸。互联网上有无数2级胶质瘤患者存活数十年之久,并且我母亲的Ki-67指数只有区区2%,怎么看似乎都应该积极的想。
两年过去,事情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好。最近一年以来的复查,母亲的肿瘤情况并不乐观,不仅原本存在的病灶继续增长,还出现了新的病灶。
从九月起,母亲的身体彻底变了。她开始下肢变得无力,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上半年她还会自己出门几公里去公园跳广场舞,现在她却已经是连出门买菜都要付出全力了。
变化来的如此汹涌,人在这样的变化中往往是不自觉的,我们总觉得未来还远。
我带着母亲挂了华西医院神经外科毛庆专家的号。
毛老师只是看了一眼我母亲的片子,就说:你这个,怕是要手术。
手术?其实这不是今年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我母亲上一次复查是在2026年9月12日,复查结果并不理想,两年以来一直负责我母亲的四川省人民医院的廖晓灵医生也向我母亲表达了一些负面的信息。
母亲是不愿手术的,她说:有没有办法保守治疗呢?
毛老师很直接了当的回答:不手术,就等于放弃治疗。
他说,在胶质瘤的治疗里,手术是最规范的,也是最有效的治疗手段,其他的所有放疗化疗都只是辅助。
他说的没错,这些其实我早就在和GPT的聊天里看到过了,目前手术的确是胶质瘤的治疗中唯一的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在不新增神经损伤的前提下,最大范围切除肿瘤组织。
可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常见的胶质瘤2级,大多只有一个病灶。而这样的情况只需要进行全切,再辅以放疗化疗,就几乎可以说是康复。
可我的母亲并非这样“幸运”,在她的脑子里,现在有四个病灶,其中有两个的位置,深入丘脑,是手术刀根本不可能去碰的地方。
更关键的是,我母亲所患的是「弥漫性胶质瘤」,所谓弥漫性,指的是肿瘤的边界并不清晰,而是浸润性生长,想要彻底清除就好像让一个人把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再把它取出来一样。
也就是说,就算是进行手术切除,这颗肿瘤也不可能完全切除,这就意味着,它还会继续生长。
毛老师在看完我母亲的片子和以前的诊断结果之后,推断我母亲现在的胶质瘤等级肯定不能按照2级来划分,就算不是最高级别的4级,也起码是3级。
对此,我依然不觉得意外。
因为在前往毛庆医生那里之前,我和ChatGPT进行了深入的对话,我把我母亲两年以来的我所知道的所有病情信息全部告诉了ChatGPT,它也在对话中告诉我,我母亲现在的情况大概率不是2级,并且强烈推荐我去医院对我母亲的肿瘤进行重新评级。 然后,事实就是,毛庆医生有和GPT一样的推论,两天之后我带着母亲又重找了廖晓灵医生,这一次,廖医生也很确信的说,现在我母亲大概率就是4级了。
嗯,好吧。
那就只有这样了呗,还有什么办法?
手术。
廖晓灵医生和毛庆医生不同,他和我们详细说了母亲现在脑子里那一块是可以切的,切完之后能带来什么,又有什么风险。
但和毛庆一样的是,他也只是让我们考虑,如果愿意做手术再来联系。
是的,是否手术,一下子就成为了家属的难题。
然而这个难题的关键点并不在于手术到底做不做,而是一个与生活质量息息相关的问题。
因为我们都知道,弥漫性胶质瘤是无法痊愈的,至今为止在世界上胶质瘤的复发率为100%,并且所有的治疗手段(包括手术)都只是为了延长寿命和提高生活质量。
也就是说,就算我们现在选择手术,在预后好的情况下,能够延长多少生存期也是个未知数,而在预后不好的情况下,手术包括后续的放化疗可能还会减短生存期,降低现目前的生活质量。
另一方面,我还要参考我母亲的意见。母亲对她所患的疾病认识的非常清楚,她知道这是一个世界级的难题,没有任何治愈的可能,而她的脑子里又四个病灶,也是不可能通过全切手术来寻求一个好的结果。
所以,我能做的,就是把实情告诉它。告诉她手术能带来什么好处,同时也会带来什么风险,至于是否手术,还是要把选择权交给她自己。
如果不进行手术,用毛庆医生的话来说,就是选择放弃治疗。
而GPT告诉我的是,不进行手术,不是就要放弃治疗,而是对症治疗,目的是让母亲尽可能的在较好的生活质量下走向终点。
事情思考到这里,其实大家的心里都非常清楚。
木已成舟。
我忽然觉得这个时候就算我十分富有,我也救不了我的母亲了。
世界上最让人绝望和无奈之事我想就莫过于此了。
如果这是一个可以花钱就治好的病,我想我就算是倾家荡产也会选择去做。
可是造化弄人,我的母亲碰到了造物主给全人类下达的一个难题,目前,人类还没有走到这一步,而我的母亲,也许注定成为时代里的一粒尘埃。
我一下子看懂了许多过去没有看懂的东西。
什么叫有心无力。
什么叫钱可以买到钟表,但买不到时间。
什么叫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什么叫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过去,我行走在各地的县城里,我看见县城里那些扎堆的老人们,我觉得害怕,我害怕我有一天也变成一个没有活力的老人,然后死去,我害怕这样的人生。
可是现在,当我走出医院的大门,再去回想那些坐在街角晒太阳的老人时,心里竟生出无限的羡慕来。
他们老了,或许身上也带着各样零碎的病痛,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还能在太阳底下坐着,还能呼吸,还能慢吞吞地走过一个又一个黄昏。
原来,在这苍茫的人世间,仅仅是活着,就已经是生命最大的恩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