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11 看是谁占着上风:从《矛盾论》看一件事的性质由它内部哪一方决定
- 编号
- 210
- 日期
- 2026.06.26
- 时长
- 11 分钟
- 字数
- 3,685
上一篇结尾,我留了个问题:一个矛盾内部对立的两方,到底是谁决定了这件事此刻长成什么模样。
这个问题听着有点绕,我先不答,先讲一件我练胸时的小事,老读者应该还有印象。
那会儿我卧推,一门心思想着把重量推上去。一组一组地推,重量也涨,动作也做,看起来该做的都做了,可练完我常常说不清自己到底练到了哪。有时候肩膀更累,有时候手臂更酸,有时候重量是上去了,胸却没什么感觉。同一个卧推,我做得挺卖力,它到底算不算「练胸」,我心里其实没底。
后来我才慢慢看明白,问题不在我不够努力,在一个我当时根本没意识到的东西上:每一组卧推里,一直绷着两股较着劲的力。一股是把重量推起来,另一股是控制住动作、把劲送到胸上。这两股力,谁占上风,决定了这一组到底是什么。
性质,是占上风那一方定的
毛泽东在《矛盾论》里,专门拿出一段讲了这件事。
背景前面四篇都讲过了,1937年延安,给党内教条主义治病,这里不再展开。我们直接进这一节。上一篇讲主要矛盾,说的是好几个矛盾摆在一起,谁带头、谁跟随。这一篇要往里再走一层:哪怕你已经盯住了一个矛盾,它内部那对立的两方,也不是平起平坐的。
矛盾着的双方中,必有一方面是主要的,他方面是次要的。其主要的方面,即所谓矛盾起主导作用的方面。事物的性质,主要地是由取得支配地位的矛盾的主要方面所规定的。
这句话的题眼,全在「事物的性质……由……主要方面所规定」这几个字上。意思是,一件事此刻是什么性质,不是它内部两方加在一起的平均数,是由占了上风、起主导作用的那一方单独定的。次要的那一方不是不存在,它只是暂时说了不算。
放回我那组卧推就很直白。重量和控制这两方都在,可只要「把重量推起来」占着主导,这一组的性质就是举重,胸练没练到说不清;只有「控制、把劲送到胸」翻上来占了主导,它才真的是练胸。两方一直都在,定性质的,永远是占上风的那一个。
而毛泽东紧接着补了更要紧的一层:
然而这种情形不是固定的,矛盾的主要的和非主要的方面互相转化着,事物的性质也就随着起变化。
占主导的那一方,不是钉死的。条件一变,原来占下风的那方可能翻上来,成了新的主导,于是这件事的性质,也跟着翻。他最熟的例子就是强弱:一开始敌强我弱,敌人是主导方面,整个战争的性质是防御、是退;可经过努力,弱的一方一点点转强,攻守易了位,战争的性质也就跟着从守变成了攻。同一场仗,没换人,换的是里头谁占着主导。
不是算总账,是看谁占上风
把这一节拧成一句带走:
一件事此刻是什么性质,不由它的全部内容决定,只由它内部占上风的那一方决定;而占上风的那一方会换人,一换,性质就跟着翻。
这句话翻转的,是我们判断一件事时一个埋得很深的本能。
我们评价一件事、一个东西、一个人,习惯的做法是算总账。把好的一面列一列,坏的一面列一列,加加减减,最后综合打个分。这做法看着全面,也显得公道,可它经常算不准。因为现实里决定一件事性质的,往往不是那个平均分,是其中某一方面的压倒性主导。
你想想看,一件事可以有一大堆优点,但只要有一个占了主导的致命伤,它整个的性质就是坏的,那些优点拦不住;反过来,一件麻烦缠身的事,只要有一方面强到占住了主导,它的性质就能是好的,那些麻烦盖不过它。定一件事性质的不是数量,是谁占上风。 你把账算得再细,加总出来的分数,也未必等于这件事真实的样子。
更难的是第二层。占上风的那一方会换人,所以一件事的性质不是一锤定音的。它现在是好的,不代表一直好;现在卡着,不代表一直卡。真正该盯的,不是它此刻摆出来的样子,是它内部那个主导权,正握在哪一方手里、又在往哪一边偏。
下面我用自己的两段经历,把这两层拆开来演一遍。一段是主导权我主动去扭的,一段是它自己慢慢转的。
我把重量降下来,其实是换了主导权
先回到练胸。我后来是怎么破的局?我把重量降了下来。
这一步当时纯靠直觉,现在用这一节的话才说得清。重量太大的时候,人是没有余地去控制动作的,满脑子只剩一件事:把它推起来。这时候「推起重量」这一方是绝对的主导,「控制、感受」被它死死压在底下,连冒头的机会都没有。我降重量,表面上是给自己减负,实质上是亲手把主导权从「重量」那一边,挪到了「控制」这一边。
重量一降,余地就出来了。我能反复去试不同的角度,去找哪条轨迹下胸能真正参与进来。也是在这个过程里,我才摸到原来问题出在动作轨迹上。但你注意一个地方:让这件事的性质从「瞎推」变成「练胸」的,不是我多使了劲,恰恰是我少使了劲——我把那个一直占着上风、压住一切的「重量」按了下去,让「控制」翻上来当了家。
这就是主要方面转化最朴素的样子:两方都没有消失,只是谁说了算换了人,事情的性质就跟着变了。 我没给卧推加任何新东西,没换器械,没加组数,我只是动了一下它里头的主导权。
我说这个,不是想讲健身技巧。我是后来才回过味来,很多让我卡住的事,结构都跟这一组卧推一样。不是缺了什么、少了什么,是里头某个该占下风的东西,不知不觉占了上风,把该当家的那一方压住了。而破局的关键,常常也不是往里加东西,是把那个错位的主导权,重新扶回到对的那一方身上。
这个专栏,是写着写着才变了性质的
练胸那个转化,是我一把扭过来的。还有一种转化,不由你一把扭,是它自己慢慢转的。我写这个专栏,就是后一种。
说实话,《毛选生活指南》刚开头那阵,我心里一点都不踏实。把《毛泽东选集》这么一部政治色彩极强的书,剥掉政治,单拎出里头的辩证法,再映射到普通人过日子上——这条路到底走不走得通,会不会写得不伦不类,读者认不认,我全没底。
用这一节的话说,那时候这件事内部也绷着两方:一边是疑虑,一边是信心。而占着主导的,是疑虑。所以这件事在当时的性质,就是一个没底的试验,第一篇是我捏着一把汗写出来的。
可我没停在那,我接着写。从 Vol.01 一篇篇写下来,每写完一篇,读者的反馈、我自己对内容的把握、文章和生活场景能不能接得上,这些东西就回过头来喂我一口信心。一篇喂一点,喂着喂着,到某一篇,我忽然发现自己不慌了——信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了上来,占了主导。这件事的性质,也就在我没察觉的时候,从「一个没底的试验」,变成了「一条我确认能走下去的路」。
我没有哪一天专门坐下来「决定」相信它。是写作这个实践,一点一点把信心这一方喂大,大到压过了疑虑,主导权悄悄易了手,性质才跟着变。这跟练胸正好是两种转法:练胸是我看准了主动一把扭,专栏是我只管往前写、被实践一口一口推着转。一个是你伸手去换主导权,一个是你做着做着,主导权自己换了边。
同一个勇,先成就他,后毁了他
说到主导权会换人,我自然想起项羽。
巨鹿那一仗,他破釜沉舟,砸了锅,沉了船,只带三天干粮,逼着全军要么赢要么死。那股不要命的勇,在反秦那个局面里,是压倒一切的主导优势。靠着它,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把秦军主力打垮,性质明摆着——那时候的项羽,是天下无人能挡的霸王。
可局面一变,到了跟刘邦耗的那几年,麻烦就来了。还是那个项羽,还是那股只信硬实力、凡事亲自上、不大瞧得起谋士、也懒得经营后方的劲。这股劲一点没变,但在新的局面里,它从主导优势悄悄翻成了主导劣势。该用人的时候用不好人,该守后方的时候守不住后方,正面战场的硬实力再强,也架不住四面被一点点掏空。到垓下,还是那个能「力拔山兮气盖世」的人,性质已经彻底翻了过来——从不可战胜的霸王,变成自刎乌江的败者。
让他赢的和让他输的,是同一个东西。变的不是这个东西本身,是它在矛盾里的主导地位,随着条件换了边。所以一个长处会不会变成短处,常常不取决于这个长处本身,取决于它此刻在不在主导的位置上。 练胸和写专栏,是主导权往好里换;项羽,是往坏里换。转化这件事,从来是两头都通的,它不光能把坏的扶成好的,也能把好的拖成坏的。
盯住那个正在偏移的主导权
把这三件事放一块儿看,其实是同一个道理的三个朝向。
练胸,是你能主动伸手去扭主导权。写专栏,是主导权被持续的实践一点点喂着转。项羽,是条件一变,主导权自己往坏里偏,你没拦住。三件事教我的是同一件:看一件事,别光看它此刻是什么样,要看它内部那个主导权,正握在哪一方手里,又在往哪一边挪。
这两年我越来越觉得,这是个挺实用的本事。一件让你发愁的事,先别急着给它判死刑,先看看是不是只是某个坏的方面暂时占了上风,能不能像降重量那样,把好的那一方扶上来;一件让你得意的事,也别太早松气,看看那个让你得意的主导优势,会不会在条件变了之后,悄悄翻成项羽那股勇。同一件事,你盯着它的总分看,和你盯着它内部的主导权看,得出的判断会很不一样。一件事的性质不是它的判决书,是它此刻的一张快照;主导权一动,照片就得重拍。
不过,话说到这,一个新的问题就冒出来了。
我这一篇一直在说,矛盾的两方会互相转化,主导权能从这边换到那边。可你仔细想想,这事透着古怪:它们俩明明是对立的、较着劲的,强和弱、疑虑和信心、推重量和控制动作,怎么还能你变成我、我变成你?两个打对台的东西,凭什么能转化成对方?
换句话说,对立的两方,到底是怎么搅在一个矛盾里,又是怎么斗到一块去的? 它们之间,除了对立,是不是还藏着一种谁也离不开谁的关系?
这个问题,留到下一篇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