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06 想通了不算数:从《实践论》看认识为什么必须回到实践
- 编号
- 187
- 日期
- 2026.05.22
- 时长
- 10 分钟
- 字数
- 3,363
各位好,今天这篇文章,我们把《实践论》这个系列收个尾。
上一篇的结尾,我留下了一个问题:认识从实践中来,经过感性认识上升到理性认识之后,为什么还必须再回到实践中去?
这个问题乍一听好像不难回答,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可能就是一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句话当然是对的,但如果只是背下来这么一句话,它就只是一句口号,不是你自己的认识。
所以今天这篇文章,我想把这个问题认真拆开来看看。
想通了,就结束了吗?
在前两篇文章中,我们走完了认识论的前半段。
Vol.04 给出了整个框架: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这个循环不会停。Vol.05 深入到了循环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环——感性认识不会自动变成理性认识,必须经过对材料的加工处理,才可能完成那个飞跃。
现在我们手里已经有了一些东西。
我们知道了认识必须从实践中来,知道了感觉不等于结论,知道了要对实践中得到的材料进行比较、分析、整理,才能上升到理性认识。
但走到这一步,有一个很容易掉进去的陷阱。
那就是:一旦形成了一个看起来很有道理的判断,人就会觉得事情到此为止了。想通了,分析到位了,逻辑自洽了,这件事就算结束了。
毛泽东在《实践论》中说得很清楚:
判定认识或理论之是否真理,不是依主观上觉得如何而定,而是依客观上社会实践的结果如何而定。真理的标准只能是社会实践。
这句话指向一个非常朴素但又非常重要的判断:你觉得对的东西,不一定真的对。只有实践的结果才能做最终的裁判。
想通了,从来都不是终点。
为什么想通了不算数
很多人可能会觉得,既然我已经从感性认识上升到了理性认识,已经做了分析、做了判断,得出了一个规律性的结论,那这个结论应该就是对的吧?
这个想法很自然,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理性认识的形成过程,虽然经过了加工和分析,但它依然是人在脑子里完成的。而人脑的加工能力是有局限的——你可能遗漏了某些材料,可能分析的角度不够全面,可能因为自己的经验偏好而不自觉地偏向了某个方向。
更重要的一点是,理性认识是从过去的实践材料中提炼出来的,它对应的是过去的条件和环境。而现实是不断变化的,过去的条件成立,不代表现在的条件还成立。
所以,理性认识必须回到实践中去,至少有两个原因:
第一,为了验证它到底对不对。 一个判断在脑子里怎么推演都说得通,但只有放回现实中去做了,才能知道它是不是真的管用。
第二,为了检验它在新的条件下是否还成立。 条件会变,环境会变,一个曾经正确的认识,换了环境可能就不再适用了。
这两个原因看起来简单,但在生活中真正能做到的人并不多。因为大多数人在"想通了"之后,就已经觉得踏实了,觉得自己手握了一个答案,接下来只管执行就行了。
而执行和检验是两码事。执行是按照既有认识去做,检验是在做的过程中带着怀疑去观察结果——结果和预期一致吗?如果不一致,是执行的问题还是认识本身的问题?
这个差别看似微小,但恰恰是认识论中最关键的那一步。
碳循环饮食的教训
我自己在减脂的时候就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一开始我用的是碳循环饮食,这个方法在减脂圈里很常见,简单来说就是高碳日和低碳日交替安排,让身体在保持一定热量缺口的同时不至于代谢下降太快。
我用了这个方法之后,效果确实很好,体重在稳步下降,身体状态也还行。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靠谱的方法,只要坚持按照这个方案吃下去,事情就会一直朝好的方向发展。
这个判断在当时是对的,因为实践的结果在支持它——体重确实在降。
但问题出在后来。
当我瘦了差不多十斤之后,我发现体重不怎么动了,身体好像进入了一个平台期。那段时间我很困惑,因为我的饮食方案没有变,训练也没有变,照理说应该继续瘦下去才对。
后来我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我虽然还在按照原来的碳循环方案吃,但我的体重已经变了,身体的基础代谢已经不一样了,原来的食用量在新的体重条件下已经不再构成足够的热量缺口。方法还是那个方法,但条件变了,同样的方案不再产生同样的效果。
不只是碳循环饮食,像碳水渐降这一类方法也是一样,它们都需要根据体重的变化定期做调整,不可能一套方案从头用到尾。
这件事情让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方法管用,不代表它永远管用。它管用的前提条件如果变了,方法就必须跟着变。
回头来看,这其实就是《实践论》在说的事情。碳循环饮食作为一个理性认识,它是在我前期的实践中被验证过的,但这个验证是有条件的——它对应的是我原来的体重和代谢水平。当条件发生变化之后,如果不把这个认识重新放回实践中去检验和调整,它就会从一个正确的认识变成一个过时的认识。
而过时的正确,在本质上和错误没有什么区别。
写专栏这件事本身
还有一件事,是关于我写这个专栏的。
在建立《毛选生活指南》这个专栏之初,我给它定了一个方向:去政治性,聚焦唯物辩证法。也就是说,我不写政治评论,不做历史考证,只把毛选中关于辩证法的内容拆解出来,映射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
说实话,一开始我对这个定位并不确定。因为《毛泽东选集》毕竟是一部政治色彩极强的著作,把它的政治性剥离掉,只讲方法论,这样做到底行不行?会不会变得不伦不类?读者能不能接受?
这些疑虑在当时只是脑子里的想法,我没有办法仅凭想象给出答案。
所以我就开始写了。
从 Vol.01 写到现在,五篇文章下来,我在写作的过程中逐渐感受到了一些东西。每写完一篇,读者的反馈、我自己对内容的把握程度、文章和生活场景之间的衔接感,这些都在不断地告诉我:这个方向是对的。
不是一开始就笃定的,是写着写着才确认的。
而且我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我在写一个关于唯物辩证法的专栏,而写这个专栏的过程本身,就是唯物辩证法的一个具体体现——我从一个不确定的判断出发,通过实践(写作)来检验这个判断,最终在实践中确认了它的正确性。
这件事和碳循环饮食的经历刚好构成了两个不同的面向:
碳循环饮食告诉我的是,一个经过实践验证的认识,在条件变化之后可能会失效,需要重新检验。
写专栏这件事告诉我的是,一个还没有经过实践验证的认识,不论你在脑子里把它想得多清楚,它到底对不对,只有真正去做了才知道。
一个是"验证过的可能会过期",一个是"没验证过的不能算数"。而这两件事指向的是同一个结论:认识的最终裁判,只能是实践。
循环不会停
写到这里,我们可以把《实践论》中认识论的完整脉络走一遍了。
从 Vol.04 到今天这篇文章,三篇写下来,其实就是在把一个循环从头到尾拆开来看。
实践产生感觉,感觉是真实的,但它不是结论,它只是材料。要把这些杂乱的感性材料经过加工——比较、分析、整理——才能上升为理性认识。而理性认识形成之后,事情还没结束,它必须回到实践中去接受检验。检验的结果要么确认它是对的,要么修正它,要么推翻它,然后再从新的实践中产生新的认识。
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
这个循环永远不会停,因为条件在变,环境在变,人自己也在变。任何一个节点上停下来,把那个停下来的地方当成终点,问题就会出现。
在 Vol.04 里,我用马谡和关羽来说明过这件事。马谡卡在了起点,他压根没有实践,直接拿书上的理论当真理用;关羽走得比马谡远,他有大量的实践和经验,但他停在了再实践和再认识这一步,用过去的经验直接套新的局面。
现在走完了整个循环再回头看,他们的问题不只是"分别卡在了不同的位置",而是共享着同一个本质——他们都把循环中的某一步当成了终点。
马谡觉得读了书就够了,关羽觉得有经验就够了。但辩证唯物主义的认识论告诉我们,这个循环里没有任何一步是终点。读了书要去实践,实践了要去总结,总结了要回到实践里检验,检验了发现条件变了,就要再实践,再认识。
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实践论》比它看起来要难得多。它的每一句话都不复杂,道理也不深奥,但它要求你承认一件很难承认的事情:你现在认为对的东西,可能不是永远对的。
你手里的经验,可能会过期。你想通的道理,可能没有经过检验。你觉得踏实的答案,可能只是因为你还没有把它放回现实里去碰一碰。
而只有敢于把自己的认识放回实践中去碰,敢于接受它被修正甚至被推翻的可能性,认识才会真正往前走。
这篇文章是《实践论》系列的最后一篇。
三篇文章写下来,我自己也觉得对《实践论》的理解比以前更清楚了一些。但我知道,这种更清楚也不是终点,因为我自己也还在这个循环里走着。
认识的终点不是想通了,而是做了,验证了,然后准备好被推翻。
这大概就是《实践论》最想告诉我们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