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04 《实践论》里的认识论

各位好，今天是五月四号，各位应该都还在五一假期中。

今天这篇文章，我想先从两个三国的故事讲起。

马谡丢街亭的时候，脑子里一味想着的是自己居高临下，这在兵书中所写的是易守难攻的地形，所以他认为自己占尽了地理优势。

这里他的「认为」，其实就是来自于那些兵书上，别人的经验，别人的理论，而他自己压根没有多少实战经验。副将王平反复劝他在山下扎营当道扎寨，他不听，因为他的脑子里装的全是书上的东西。

结果大家都知道了，街亭丢了，诸葛亮挥泪斩马谡。

再来看关羽丢荆州。

关羽这个人，跟马谡完全不同。马谡是个书生，没怎么打过仗就敢夸夸其谈。关羽呢？那可是从黄巾起义就开始打仗的人，温酒斩华雄、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单刀赴会，一辈子大风大浪，真正的身经百战。

但也正是因为这些赫赫战功，他的经验告诉他，自己是天下无敌的。

这个经验对不对？在过去的战场上，对。但问题在于，他把过去的经验直接套用在了一个已经完全变化的新局面上。

东吴换了大都督，吕蒙装病，陆逊上位，写了一封极尽恭维的信给关羽，关羽看完哈哈大笑，觉得东吴不过如此，就把荆州后方的防御兵力调去打樊城了。

他是用过去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经验在判断，觉得东吴不足为虑。但他没有根据新的形势重新去分析，没有看到孙刘联盟已经出现裂痕，没有看到吕蒙的示弱是白衣渡江的前奏。

结果，大意失荆州。

你看，马谡和关羽，一个败在了书本上，一个败在了自己的经验上。

马谡的错误太容易识别了，因为他就没有实践过，拿着别人的东西就敢当真理用，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在纸上谈兵。

但关羽的错误呢？比马谡隐蔽得多。因为关羽是真的有本事的人，他的经验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所以当他用这些经验去做判断的时候，旁人甚至包括他自己，都很难意识到这里面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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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过我上周文章的朋友应该已经反应过来了。

上一周，我通过《关于纠正党内的错误思想》，谈了一下主观主义是一种什么性质的错误。在文章中，我提到过主观主义下的两种现象，一个是教条主义，一个是经验主义。

马谡，就是教条主义。不动脑子，拿着书本就开始执行，甚至连一个开端都没有。

关羽，就是经验主义。有初期的实践，但是在累积起经验之后就不再追求进步了，拿着自己累积下来的经验当做了新的教条。

他们的错误分别在哪里？教条主义者的错误在于，他们寄认知于别人的实践经验。而经验主义者的经验虽然来自于自己的实践，但是在发展中却没有再次通过实践来验证自己的旧经验。

而在上周的文章中我指出，主观主义的错误，说到底是认识论的错误。

那什么是认识论？如果要从根本上识别和克服主观主义，我们就需要了解区别于主观主义的另外一种认识论，那就是辩证唯物主义的认识论。

毛泽东一生雄篇万千，而浓缩起来，他的一生都在实践辩证唯物主义，证明它的正确性。而他也早就把有关认识论的问题写到了文章里，这就是《实践论》。

今天这篇文章，我们就从《实践论》出发，先系统性地了解其中的认识论。

我与实践论的故事

在生活中，凡是我遇到想读毛选却又不敢去读的人，我都会向他们推荐《实践论》和《矛盾论》，我曾经也在文章中写过，这两篇文章是毛泽东思想的精华之作，任何人研究和学习毛泽东思想和唯物辩证法，这都是不可绕过的存在。

当年我第一次读毛选，并没有先读这两篇，而是在读到第一卷的最后的时候才读到这两篇文章。讲真的，那时候我才17岁，读到这样的文字只觉得高度抽象，比文言文的《红楼梦》还要无趣，但我还是咬着牙读了进去。

读了进去，但是却没有办法学以致用。

那时候矛盾论对我的影响，都要比实践论大一些，然而从现在的角度来看，作为理论著作，矛盾论的信息量和复杂程度，都要比实践论大得多，为什么反而是实践论更难消化呢？

这个答案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后来我又读了几遍毛选，渐渐的好像明白了。但在后来的这几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我经历了18岁19岁，从高中到进入大学校园，后来又参加工作，社会年龄和社会身份都发生了质的变化，也经历了很多成年人才能经历的事情。

而实践论却一字未变，却又字字都变了。

实践论这篇文章的魅力或许就是如此，在我还年少的时候读到，读不懂，没关系，那些文字机械地钻进我的脑海，几年后，我还年轻，再次读到，虽然每一个字曾经都读到过，但每一个字都在和曾经的自己产生化学反应。

那是一种顿悟感。

这种感觉不好形容，所以我还是通过实打实的文字来写写吧。

正好我的故事也讲完了。

实践论中的认识论

认识论的重要性

坦白说，我认为很多人听到认识论这个词，都会觉得莫名其妙。

认识论是什么？简单讲，就是解释人的认识从何而来的理论。

正常人听了，谁不会骂一句，闲得没事儿干吗？没事儿干就去找个班上，谁没事一天到晚研究自己的认知从何而来？

我认为这就是问题的所在。从小到大我们都在说，要树立正确的三观，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但是又有多少人真正对自己的三观进行过系统性的思考？

说真的，人在面对自己三观的时候，那种惶恐感和面对认识论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样的现象，我认为一方面是因为中国人大多是务实的，对于这样高度理论化的自我认识，不会去进行深入的总结。另一方面，很多人也会认为，在这个社会，挣钱才是第一要义，什么三观，什么认识论的事情，都是那些有钱又有闲的人才会去思考的事情。

但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这样的思考需要丰富的物质条件，那为什么毛泽东要在党最困难的时期写下矛盾论和实践论？

你想想看，1937年，那是什么样的处境。

而认识论为什么重要？其实就是因为认识论和世界观是密不可分的，所以也可以简单地理解为，我们在思考认识论问题的时候，其实就是在思考世界观问题。

而世界观是什么？简单来说就是人如何看待自己与世界、全人类与世界的关系。

而认识论，就决定着你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写到这里，我们终于进入了今天这篇文章的重点部分。

辩证唯物主义的认识论

毛泽东在实践论里把认识的发展分成了四个层面。

最底层就是实践。人的一切认识都来自于最初的实践，但是这种实践并不会直接产生理论，而是一种浅浅的感觉。

第二层就是认识，也就是上面所说的感觉。认识在这一层里又分为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这是会伴随着人的实践的累积而发展和变化的东西。

而当认识上升到理性认识的时候，在诸多实践的作用下，人就可以在认识里提炼出事物的规律，这种规律就已经有了相当的理论性。

第三层，则是再把提炼出来的理论应用到实践里去，来验证它的正确性。

为什么会有这一步？因为唯物主义的发展观决定了，万事万物都是发展的，正因如此，环境和条件也会不断地发生变化，过去的实践会变成旧实践，所以才需要新的实践来验证旧实践中产生的理论。

而再实践的时候，就是再认识。

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

这就是辩证唯物主义的认识发展过程。

回到马谡和关羽

现在我们手里有了辩证唯物主义的认识论框架，再回头看马谡和关羽，就能看得更清楚了。

马谡卡在了哪一步？他卡在了最开始。他压根没有实践，直接跳过了整个循环的起点，拿着书上别人的理性认识就当成了自己的认识。这个循环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有开始过。

关羽呢？关羽比马谡走得远得多，他有实践，有大量的实践，也从实践中积累起了自己的认识。但他停在了「再实践」和「再认识」这一步。他过去的认识没有错，但条件变了，环境变了，他没有把旧的认识放回到新的实践环境中去重新检验。

这恰恰就是经验主义的可怕之处。它不像教条主义那样一眼就能被看穿，它藏在真实的成功经历里面，披着「我有经验」的外衣，让人不知不觉就陷进去了。

而辩证唯物主义从来不否认经验的价值，它承认实践是认识的起点。但它同时要求你，不能把任何一次实践产生的认识当做永恒不变的真理。条件变了，环境变了，你的认识也必须跟着变。

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

这个循环，永远不会停。

读完这篇文章，你手里现在有了什么？

有了一个框架，一个可以用来检验自己认识过程的框架。

在认识论这件事上，辩证唯物主义给出的答案，既不是「去读更多书」，也不是「相信自己的经验」，而是那个循环，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永远不停。

回到我们系列文章最开始的问题，主观主义为什么是一种认识论的错误？现在应该能看清楚了。教条主义者没有实践，经验主义者停止了再认识，他们都在这个循环的某个节点上卡住了，然后把那个卡住的地方当成了终点。

而辩证唯物主义的认识论告诉我们，没有终点。

有了这个框架，你在识别主观主义的时候，就不只是凭感觉说「这个人太主观了」，你能说出来他卡在哪一步。

当然，话说到这里，认识论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我们还没有触碰，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之间，那个飞跃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同样是做了一辈子事，有人沉淀出了真正的规律，有人只是积累了一堆经验？

这个问题，留到下一篇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