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12 谁也离不开谁:从《矛盾论》看对立面为什么拆不散、平衡为什么守不住

编号
214
日期
2026.07.03
时长
11 分钟
字数
3,726

有一件事,在我身上发生过不止一次,但每一次都还是觉得不对劲。

停练。短则一周,长则两周,最长的一次,半个多月没进健身房。按我原来的理解,力量这东西不进则退,停这么久,回去多少要掉一截,所以每次再走进健身房,我都是按着要退步的预期去的,甚至想好了先把重量往下调一档,找找感觉再说。

结果呢,好几次都是反过来的。热完身,杠铃推起来比停练前还顺,之前卡了很久的重量,居然就这么上去了,而且不觉得勉强。

我坐在卧推凳上想,这事不对啊。变强不是应该发生在练的时候吗?我半个月一组都没练,力量凭什么不降反涨?

这件事先放在这,因为它和上一篇结尾留的问题,其实是同一个问题。

Vol.11 我们讲了,矛盾里占上风的一方决定一件事的性质,而主导权会换边。结尾我问:对立的两方明明较着劲,怎么还能你变成我、我变成你?它们之间除了对立,是不是还藏着一种谁也离不开谁的关系?

毛泽东在《矛盾论》里,把这层关系叫做矛盾的同一性。

对着干的两方,是绑在一起的

《矛盾论》讲到这一节,前面的路已经走了大半。普遍性说矛盾无处不在,特殊性说每个矛盾各有各的脾气,主要矛盾和主要方面说的是怎么在一堆矛盾、一对矛盾里分出主次。到这里,就剩一个最根上的问题了:一个矛盾内部,对立的那两方,到底是什么关系。

毛泽东的回答分两层:

第一、事物发展过程中的每一种矛盾的两个方面,各以和它对立着的方面为自己存在的前提,双方共处于一个统一体中;第二、矛盾着的双方,依据一定的条件,各向着其相反的方面转化。

第二层就是上一篇讲过的转化,项羽的那股勇,从成就他的东西翻成毁掉他的东西,这里不再展开。

真正新鲜的是第一层:对立的两方,各以对方为自己存在的前提。 不是「虽然对立,但勉强可以共存」,是「必须靠着对方,自己才存在」。怕人读不懂,毛泽东把话说得很明白:

没有生,死就不见;没有死,生也不见。没有上,无所谓下;没有下,无所谓上。没有祸,无所谓福;没有福,无所谓祸。

生和死,上和下,祸和福,都是死对头。可你把「死」从世界上拿掉,「生」这个字立刻就没了意思;把「下」拿掉,「上」也跟着塌了。对头和对头,是互相定义、互相撑着的。

我们本能的想法毛泽东的看法
对立的双方是什么关系敌对,恨不得除掉对方既对立,又互为存在的前提
碰到讨厌的那一面消灭它,日子就清净了消灭了它,你要的那一面也跟着没了
双方相安无事的时候矛盾没了,可以高枕无忧只是暂时扯平,斗一刻没停

但同一性只是一半。毛泽东紧接着补了另一半,分量给得更重:

有条件的相对的同一性和无条件的绝对的斗争性相结合,构成了一切事物的矛盾运动。

注意这两组定语。同一性是「有条件的、相对的」:对立双方能凑成一个「合」的局面,靠的是特定条件,条件在,合就在,条件一变,合就散。斗争性是「无条件的、绝对的」:双方之间的拉扯不需要任何条件,从头到尾,一刻没停。

不是除掉对面,是靠着对面

跟你对着干的那一方,常常正是撑着你的那一方;而相安无事的局面,不过是两股力暂时扯平。扯平是暂时的,扯是永远的。

这句话前半句翻转的,是我们对「对头」的本能。碰到让自己难受的东西,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除之而后快,仿佛把它拔掉,剩下的就全是好日子。

后半句翻转的,是我们对「太平」的本能。局面一稳定,人就默认它是常态,是终点,可以照这个样子一直过下去。

这两个本能,我最近刚好各栽了一次。下面把它们分开讲。

涨力量的,恰恰是我没练的那半个月

先回到开头的停练。

我以前一直都在说,休息是训练的一部分。我认为这应该是一个常识性的问题,但是现在很多刚才是接触健身的人都会认为:练是收入,歇是支出。练一天,强一点;歇一天,漏一点。停练对于他们来说,好像之前攒下的力量,正在一天天从身上漏走。

按这笔账,停练半个月,力量该掉一截。但我的经验却告诉我,这些在别人眼里该漏账的日子,余额反而涨了。

肌肉不是在练的时候长的。训练那一个多小时,你干的事情其实是破坏:把肌纤维撕开,把身体的存量掏空。

练完走出健身房的那一刻,你比走进去的时候更弱,不是更强。

真正的生长发生在这之后,吃下去的东西、睡着的那几个小时、不练的那几天,身体在这段时间里把撕开的地方一点点补起来,而且为了防你下次再来,会补得比原来更厚一些。

练,是下订单;歇,才是交货。

练和歇,方向完全相反,一个消耗,一个恢复,是结结实实的一对矛盾。

可它们谁也离不开谁。光练不歇,订单下得越多,欠的货越多,人只会越练越垮;光歇不练,身体连订单都没收到,拿什么交货。

变强这件事,从来不是「练」单方面的功劳,是练和歇这对死对头合伙干成的。

想明白这一层,我想起一句老话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

这话出自《礼记》,原本说的是治国。

以前我只当它是劝人别太累的客气话,现在再看,它说得非常硬:弓一直绷着,绷久了就废了;一直松着,那就不叫弓,那叫一根木头。张和弛是对着干的两股力,可弓之所以是弓,恰恰因为这两股力同时在它身上较着劲。拆掉任何一股,弓就不存在了。

你一心想除掉的那一面,常常攥着你想要的东西的另一半。 疲劳之于训练,约束之于自由,对手之于水平,都是这个结构。

我的日更,是一顿酒喝断的

第二段经历新鲜得多,就发生在最近这一个多月。

我写东西,之前一直是日更。这个节奏保持了很久,久到我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常态,每天写,每天发,稳定得像上班打卡。

打破它的方式特别不体面。前阵子朋友来成都玩,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更新就这么断了。当时我完全没当回事,心想不过断一天,最多两天,缓过来接着更就是。

结果从那天到现在,一个多月过去,我再没回到日更。现在稳定在每周更新两次。

照理说,一个维持了那么久的习惯断掉了,我该懊恼,该挣扎着把它捡回来。可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心里几乎没什么波澜,反而觉得,正好,趁这个机会把状态调一调。

这件事让我琢磨了挺久。琢磨的不是怎么恢复日更,是那个「稳定」到底是怎么回事。

日更那段时间,表面上是一个很稳的平衡:每天写得出,每天发得出。但现在回头看,这个平衡底下一直绷着两股力。一股是输出,选题、动笔、发布,把东西不停往外掏;另一股是恢复,身体要歇,脑子要进新东西,生活要留出空档。日更能维持,是因为那段时间条件刚好,输出这一股稍稍压着恢复那一股,两边扯平了,事情就显出稳定的样子。

可扯平不等于不扯了。那股想歇的力一直在,被压着,也被攒着。朋友那顿酒,不过是根导火索。

真正断掉日更的不是酒精,是那股被压了很久的力,借着这个口子翻了上来。

这就是 Vol.07 讲过的鸡蛋和石头: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

同一顿酒,放在我状态很满的时候,断一天,第二天照样爬起来接着更;放在恢复的需要已经绷满的时候,它就成了压垮旧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

《矛盾论》里有一段话,我这次重读,越读越觉得是在说这件事:

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所看见的统一、团结、联合、调和、均势、相持、僵局、静止、恒久、平衡、凝聚、吸引等等,都是事物在量变状态中所显现的面貌。

你看他排出来的这一串词:调和,均势,平衡。我们平时把这些词当成事情的完成态,觉得一旦达到,就该一直这样下去。可毛泽东把它们统统归成一类,叫「面貌」。平衡不是斗争的结束,是斗争暂时显出来的一张脸。 底下两股力只要有一股变了,这张脸说换就换。

所以我的日更,不是被一顿酒毁掉的。它本来就是一个只能靠特定条件维持的暂时状态,条件变了,它就让位给下一个状态。现在这个每周两次,我也不觉得是终点,它一样是两股力扯平的结果,条件再变,它还会再变。

想通这一层,我那种「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反而有了着落。不是我没心没肺,是这件事本来就不值得懊恼。旧平衡破掉不是失守,是斗争把「暂时」这两个字亮给你看了。

合是暂时的,斗是永远的

把两段经历放在一块,正好是同一层关系的两半。

练和歇,讲的是对立的双方拆不散:你想把「歇」从变强这件事里踢出去,结果连「强」一起踢没了。日更和断更,讲的是对立双方的合守不住:两股力扯平的状态再稳,也只是暂时的形状,条件一变就得换。

一半是同一性,对立面互相依存,共处一体;一半是斗争性,同一是有条件的、相对的,斗争是无条件的、绝对的。合在一起,就是这一节最要紧的那句话:有条件的相对的同一性和无条件的绝对的斗争性相结合,构成了一切事物的矛盾运动。

这个道理往日子里放,两头都用得上。

碰到跟你对着干的东西,先别急着除之而后快,问一句:它是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东西的另一半?真是的话,拆它之前想清楚,你舍不舍得连自己这一半一起拆掉。

碰到稳定下来的局面,也别急着松气。稳定值得享受,但不值得指望。真正可靠的从来不是守住某一个平衡,是知道平衡会破,并且破了之后,有本事在新的条件下再扯平一次。

平衡会一个接一个地破,人可以一次接一次地平。

不过写到这,「斗争」这两个字还悬着半个问题。

我说斗是绝对的,从头到尾没停过。可你回头看这一篇里的斗:练和歇斗,斗出了力量;输出和恢复斗,斗出了一个新节奏。谁也没把谁往死里打。这跟我们平时理解的斗争好像不太一样,一说斗争,脑子里冒出来的都是你死我活、不共戴天。

那么,矛盾的斗争,是不是一定要斗到那个份上?对立的双方,除了拼个你死我活,还有没有别的斗法?

这个问题,留到下一篇聊。那也会是《矛盾论》这个系列的最后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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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路路克

一个辩证的极简主义者,记录生活、阅读与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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