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07 变化的根子在里面：从《矛盾论》的两种宇宙观看事情为什么会变

事物发展的根本原因，不是在事物的外部而是在事物的内部，在于事物内部的矛盾性。 ——毛泽东《矛盾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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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这篇开始，我们告别《实践论》，进入《矛盾论》。

把这句话放在开头，是因为它就是整篇《矛盾论》的题眼，也是理解今天这个话题的一把钥匙。你只要把这一句读进去了，今天剩下的内容，心里就有底了。

《实践论》系列的最后一篇，我留下了一句话：认识的终点不是想通了，而是做了，验证了，然后准备好被推翻。

这句话当时是用来收尾的，但它其实埋了一个更大的问题没回答。

我说你要准备好被推翻，因为条件会变、环境会变、人自己也会变。可问题是世界为什么会变？是什么在让世界不停地变化？

《实践论》解决的是认识怎么来、怎么发展，它是认识论。但它没回答世界本身为什么处在永不停歇的运动里。这个问题，毛泽东在另一篇文章里专门讲了，那就是和《实践论》并称的《矛盾论》。

所以今天我们要讲的，就是从实践论的认识要跟着变，转变为矛盾里里的世界为什么会变。

毛泽东为什么要写《矛盾论》

《矛盾论》和《实践论》是亲兄弟，都写于1937年，都是毛泽东在延安讲哲学时的讲稿。

那段时间党内吃了教条主义的大亏。一些人捧着书本上的现成结论，不管中国的实际情况，照着套，结果让革命遭受了惨重损失。毛泽东写这两篇文章，本质上是在做同一件事，就是从思想方法上把这种毛病的病理讲清楚。

《实践论》谈的是认识从哪来。《矛盾论》谈的是另一个更底层的东西：这个世界，到底是按什么规律在运动的。

而《矛盾论》一上来，没有直接讲矛盾，而是先摆出了两种看世界的根本方式。毛泽东管它叫"两种宇宙观"。

先说第一种，毛泽东说得很不客气：

所谓形而上学的或庸俗进化论的宇宙观，就是用孤立的、静止的和片面的观点去看世界。

孤立、静止、片面，这六个字就是这种看法的全部毛病。它把世界看成一块一块互不相干的东西，看成基本不变的东西，遇到变化，就只能到事物外面去找推动它的力量。

另一种，是和它针锋相对的：

和形而上学的宇宙观相反，唯物辩证法的宇宙观主张从事物的内部、从一事物对他事物的关系去研究事物的发展。

一句话的差别，落点全在从事物的内部这几个字上。

	形而上学的看法	辩证法的看法
世界是什么样的	孤立的、静止的、一块一块分开的	互相联系的、不断运动发展的
事物为什么会变	因为外面有力量推它	因为它内部有矛盾
变化是怎么发生的	数量增减、位置挪动，本质不变	内部矛盾推动，发生质的变化

这两栏不是学术分类，它对应的是两种人。

一种人，遇到事情习惯往外看。生意没做起来，是市场不好；身体没练出来，是天赋不行；日子过不顺，是运气太差。所有的原因都在外面，都是别的东西、别的人、别的环境造成的。

另一种人，遇到事情会往里看。同样的市场，为什么别人做起来了？同样的天赋，为什么换个练法就有效果？同样的运气，为什么有人接得住有人接不住？

第一种人把变化的原因全部安放在事物外部，第二种人会去事物内部找根据。 这就是形而上学和辩证法最朴素的分野。

鸡蛋和石头

那矛盾论的看法到底对不对？凭什么说变化的根据在内部，而不在外面？

毛泽东举了一个特别简单的例子，简单到你看一眼就忘不掉。他说的是鸡蛋和石头。

唯物辩证法认为外因是变化的条件，内因是变化的根据，外因通过内因而起作用。鸡蛋因得适当的温度而变化为鸡子，但温度不能使石头变为鸡子，因为二者的根据是不同的。

同样的温度，是同样的外部条件。一个鸡蛋放进去，孵出了小鸡。一块石头放进去，捂多久还是石头。

温度没有偏心，它对鸡蛋和石头一视同仁。可结果天差地别。差在哪？差在鸡蛋内部本来就含着能变成小鸡的根据，石头里面没有。

所以温度只是条件，真正决定变不变、变成什么的，是事物内部的那个根据。 这就是那句话的全部分量，外因是条件，内因是根据，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

我第一次读到这个例子的时候，觉得这不是废话吗，谁不知道石头孵不出小鸡。

但后来我慢慢回过味来，这句话扎心的地方不在鸡蛋和石头，而在它逼着你重新看自己经历过的每一件事。

那些你曾经归结于外部的失败，比如市场不好、平台没流量、领导不赏识、时机不对，有多少其实是因为，你当时还是一块石头？

一个可以随身带的框架

我们可以把这一篇的核心拧成一句话，方便你随时拿出来用：

当你想解释一件事为什么会变、为什么会成或败，先别急着盯着外面，先回头找它内部的矛盾。

注意，这不是说外部条件不重要。鸡蛋没有温度也孵不出小鸡，外因是真实的、不可缺的条件。

它说的是另一回事：当你解释不清楚结果的时候，问题往往不在你已经看见的外部条件上，而在你忽略了的内部根据上。 因为外部条件是明摆着的，谁都看得见；内部的根据是藏着的，要往里挖才看得到。

形而上学的省力的地方就在这里，它让你把账算到外面，算完心里就踏实了，不用再往自己身上挖。而辩证法是费力的，它要求你承认，事情会变成这样，根子可能在你自己内部。

你可以拿这个框架去试一件最近让你不顺的事。先把你能想到的外部原因都列出来，市场、平台、别人、运气，列完之后别停在这。再问自己一句：如果把这些外部条件原封不动地给到另一个人，他会不会得到不一样的结果？如果答案是会，那决定结果的就不只是这些外部条件，还有那个被你跳过去的内部根据。

下面我举两个例子。

我的减脂平台期，到底卡在哪

减脂这件事我在前面写过，但今天我想用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再看它一次。

当时我用碳循环饮食，前期掉得很顺，差不多瘦了十斤。然后就卡住了，进入平台期，体重怎么都不动。

那段时间我的第一反应，全是往外找原因。

是不是这个方法不行了？是不是该换个饮食法？是不是训练强度不够、得加量？是不是哪个环节没执行到位？我满脑子都在调整方案这个外部的东西，觉得只要把外面这套东西换对了，体重自然会接着掉。

这就是典型的往外看。我默认了变化的原因在方案里，所以解决办法就是换方案。

而且我真去换了。加了点训练量，调了调饮食结构，折腾了一阵。一开始好像有点动静，过几天又卡死。我那时候挺烦的，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又没做对，于是接着在方案里翻——是不是这个比例不对，是不是那个动作不标准。我把能调的外部旋钮几乎都拧了一遍，体重还是赖在那不动。

那段时间我一直有个隐隐的别扭：我明明什么都在改，怎么就是没用？

但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我的饮食方案一字没改，掉得动和掉不动的差别，根本不在方案上。

变的是我自己。

我瘦了十斤，体重轻了，基础代谢跟着降了，原来那套食用量在新的身体上已经不再构成足够的热量缺口。

方案是那个外部的温度，我的身体才是那个内部的根据。

前期掉得动，不是因为方案多神，是因为当时我那个身体内部的状态，较高的体重、较高的代谢，让这套方案能起作用。

后期掉不动，方案这个外因一点没变，变的是内因，是我的身体本身已经不是十斤前的那个身体了。

同样的外因，作用在变化了的内因上，结果就完全不同。

想明白这一层之后，我才发现自己一开始的整个找法都错了。我一直在外面那套方案里翻来翻去，可根子压根不在那。真正该做的，是承认身体内部的条件已经变了，然后让方案去适配新的身体，而不是指望旧方案在新身体上变出旧效果。

这件事和我在《实践论》里讲它的时候，其实是同一段经历，但照进去的光不一样。那时候我讲的是认识会过期，要回到实践里重新检验。

现在我讲的是更靠前的一步：当结果变了而你解释不清的时候，别在外部条件里打转，回头看内部的根据是不是已经变了。

同样有石油，为什么一个富一个穷

把这个道理放到更大的尺度上，看得会更清楚。

我们来看看挪威和委内瑞拉。

这两个国家有一个惊人的共同点：都拥有巨量的石油储备。

对任何一个国家来说，地底下埋着大量石油，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外部条件，是最让人羡慕的那种好运气。

按照往外看的逻辑，结论应该很简单：有石油就有钱，有钱日子就好过。

可结果呢？

挪威把石油收入建成了主权财富基金，攒下了富甲全球的家底，国家富裕而稳定。委内瑞拉守着同样庞大的石油，却一步步走向经济崩溃、物价飞涨、民众逃离。

同样的石油，同样的外部财富，一个变成了福，一个变成了祸。

如果只盯着有没有石油这个外部条件，你永远解释不了这个反差。

因为外部条件几乎是一样的。差别全在内部：一个国家内部的制度、治理方式、怎么管理和分配这笔财富，是另一回事。

石油是那个温度，国家内部的根据才决定了它孵出来的是鸡子还是一摊东西。

这就是为什么经济学里专门有个词叫资源诅咒，一笔从天而降的外部财富，落在不同的内部条件上，可以是祝福，也可以是诅咒。

外因从来不单独决定结果，它要通过内因才起作用。

减脂平台期是同一套外因作用在变了的内因上，资源诅咒是同一种外因作用在不同的内因上。

一个纵着看，一个横着看，指向的是同一句话：决定事情走向的根据，在里面，不在外面。

卸载最后

回过头看，形而上学和辩证法的区别，说到底不是一个学派和另一个学派的区别，而是一种习惯和另一种习惯的区别。

往外看是省力的，也是让人安心的，因为它把你摘出去了。往里看是费力的，因为它逼你承认事情变成这样，根子可能在你自己。

但只有往里看，你才真的有把手。外面的温度你常常改不了，可你能不能从一块石头，变成一个鸡蛋，这是你能下手的地方。

外因是条件，内因是根据。你改变不了所有的条件，但你永远可以去改变那个根据。

这就是《矛盾论》交给我们的第一件东西：看任何变化，先回到事物内部去找它的矛盾。

不过到这里，一个新的问题就冒出来了。

我一直在说内部的矛盾，好像每件事内部都装着矛盾似的。

可矛盾真有这么普遍吗？会不会只是某些倒霉事、某些特殊情况里才有矛盾，顺风顺水的时候就没有？

换句话说，矛盾到底是个别现象，还是说，它无处不在、从头到尾贯穿在每一件事里？

这个问题，留到下一篇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