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03 主观主义是一种什么性质的错误?

人们的思想认识从何而来？只能来自社会实践，……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脑子里固有的。
——毛泽东《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

这句话其实不是出自我们今天要拆解的《关于纠正党内的错误思想》，而是毛泽东在另一篇文章里的论断。但我把它放在开头，是因为它就是理解今天这个话题的一把钥匙，你只要把这句话读懂了，主观主义错在哪，你心里就有数了。

《关于纠正党内的错误思想》篇幅算不上长，但是在《毛选》第一卷中是绝对的 A 类文章，像这样的 A 类文章我会用两到三篇文章来从不同角度拆解。

这篇文章的标题很直接，在文章中，毛泽东罗列了八种错误思想。

序号	思想
1	关于单纯军事观点
2	关于极端民主化
3	关于非组织观点
4	关于绝对平均主义
5	关于主观主义
6	关于个人主义
7	关于流寇思想
8	关于盲动主义残余

今天这篇文章，我们就来聊聊主观主义。

而我之所以会选择主观主义，是因为我认为主观主义是当今社会中最常见的问题，并且是一种极易滋生的毛病，有些人一开始没有，但是后来就有了。

主观主义往往是在生活、工作中最容易左右一个人判断的存在。

我认为只要学会分析和摆脱主观主义，就可以解决生活工作中的诸多烦恼和难题。

什么是主观主义

这里我们来理解毛泽东口中的主观主义，它主要有什么特征？

第一是教条主义。所谓的教条主义，就是只会照搬理论，不会结合生活中的材料来分析现实，所谓照本宣科，就是如此。
第二是经验主义。经验主义与教条主义不同，它不是照搬书本上的理论，而是完全相信自己的直觉和经验，没有任何理论可言。

看起来好像很矛盾。我们批判教条主义，说它不会结合现实的材料和经验思考，但我们在批判经验主义的时候又说经验主义太依赖个人经验，连理论都算不上。

这个矛盾必须捋清楚，不然后面的话都没法接。

我自己琢磨了一下，发现这两个东西看似一个偏理论、一个偏经验，方向完全相反，但它们犯的其实是同一个错都绕开了「调查眼前这件具体的事」这个步骤。

仔细想想，教条主义者打开书本，说「书上是这么写的」，所以这事就该这么办；经验主义者拍拍脑袋，说「我以前是这么干的」，所以这事就该这么办。

一个用书本替代了现实，一个用旧经验替代了现实，至于眼前这件具体的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两个人都没去看。

所以你看，方向虽然反，根子却是一个：都没把客观现实当回事。这才是它们能被一起塞进主观主义这个筐里的原因。

为什么主观主义是错的？

如果说主观主义的两大特征是教条主义和经验主义，那么用一个词来形容这样的人，那就是自以为是。

不论是教条主义还是经验主义，这样的人本质上都在自以为是。教条主义者自以为是，把书上别人总结的规律当成了自己所处的现实，而经验主义者则是把自己那一点局部的经验当成真理。

教条主义者没有思考过：自己面临的问题和矛盾具有特殊性，如果不经过深入的调查和分析，只是把前人的经验套公式，是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矛盾的。

而经验主义者没有思考过：矛盾与矛盾之间是不同的，自己解决过一个矛盾，到了另一个矛盾面前不一定就能使用，就算是相同类型的问题，也会存在因素上的细微差别。

而把教条主义者和经验主义者两者的错误总结在一起，就是主观主义。

主观主义是一个什么性质的错误？

毛泽东把主观主义说得很通俗，很多人一看就能明白，并会觉得身边好像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就拿经验主义者来说，我的身边简直遍布了这样的人，你和他说一个问题的现状，他会和你扯，过去他是怎样处理的，不管你如何描述这件事情和他说的有所不同，他就会觉得这件事情没什么难的，你要是做不好那就是你的能力问题，而且他还教过你办法了。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件事情在当下这个时代简直成了一种稀有的品质。

所以，这篇文章的目的，就是深入到主观主义的内部，看看这个问题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两种认识论

主观主义这件事情，放在哲学上，其实是认识论的一种。它强调的其实就是人的认识和判断来自于人的主观感受，包括感受、直觉、意志等等，而不是来自于客观现实。

而唯物辩证法所基于的认识论是什么呢？

在唯物主义的认识论中，认识的诞生是一个完整的闭环，它始于客观现实，然后发展为感性认识，上升到理性认识，最后再回到现实中用实践去检验认识，最终修正。

在这里，有两个关键点：

第一，认识的起点必须是客观世界。
第二，认识的终点必须是实践。

所以，从两种认识论的底层逻辑上来说，主观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就存在根本的差别。

我说句实在话，主观主义跟辩证唯物主义放在一起比，其实不太公平。

为什么？因为辩证唯物主义是一套完整的体系：它告诉你认识从哪来、怎么发展、怎么检验、真理怎么诞生，环环相扣。

而主观主义说白了就一句话：我觉得是这样。它既没说自己的认识从哪来，也没说怎么验证，更没说错了怎么办。

所以与其说主观主义是一条歪路，不如说它根本没修路，就是一个人凭着感觉在野地里乱走，走到哪算哪。

而辩证唯物主义之所以正确，就是因为它不是一个孤立的观点，而是一套成体系的、科学的内容：

定义了认识的来源是客观现实
厘清了认识发展的过程
强调了认识的发展不能脱离实践
说明了真理的诞生只能是在实践中

所以，为什么说辩证唯物主义的认识论是一个完整的闭环，因为其中的内容是相互制约又相互促进发展的。

一开始就错了

从认识论的角度出发，我们认识了主观主义作为一种认识论和辩证唯物主义的区别，现在我们再回到这篇文章的标题——主观主义是一种什么性质的问题？

搞清楚问题的性质，就要知道主观主义错在哪一步。而从认识论的角度来讲：主观主义一开始就错了。

说起来，这不可思议，但没办法，这就是现实。

一般来说，我们在日常中犯错，都是从现实出发，但是在处理问题的过程中出现了推理和判断错误，最后失败了。

而主观主义则不同于这套逻辑，它根本没有从现实出发，而是从自己的脑子出发，从自己的想象出发，至于结果，从辩证唯物主义的角度来说完全就是看运气。

所以，很多人在意识到自己判断失误的时候，都会去反思到底哪里想错了，但是如果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在这个时候反思，连反思的方向都会成为错的。

我用两个《三国演义》中非常有名的桥段来举例。

第一个可以说是整个三国故事的转折点——马谡失街亭。

街亭是重要的咽喉要道，而马谡熟读兵书，奉命坚守街亭，但是在镇守街亭时的选择上，马谡一直坚称自己居高临下，在这样的地理条件下军队一定会势如破竹。

属下王平一直提醒山上没有水源，马谡愣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最后被敌军断掉了水源，甚至连仗都没打，马谡军就不攻自破了。

现在我们来分析马谡的失败，他的确坐拥非常好的地理优势，但是却活在自己的想象中，认为自己只要占据了有利的地形，就一定能守住街亭。

但是他却忽略了街亭的特殊条件，那就是山上没有水源。

他一边活在自己的想象和兵书里，一边不听属下的劝阻，一边忽略那些就在自己眼前的客观条件，所以他的失败一定是必然的。

第二个例子是非常有名的关羽大意失荆州。

关羽峥嵘一生，打过无数胜仗，杀过无数名将。这一生的荣耀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的软肋。在他的心里，早就有了一套「我知道怎么打」的认识，看见吴国换了个陆逊，他就觉得无非又是个年轻人，看见吕蒙病退，他就真信了。

关羽的经验肯定是真的，但是这些经验都来自于过去的交锋，不来自于当下的局势，他没有重新调查吴国的真实意图，用自己的旧经验蒙蔽了双眼，最后落得一个凄惨的结局。

和马谡一样，关羽的失败也是因为他活在自己的想象里，当吕蒙病退的时候，他的心里已经演练过上万次自己曾经的经历，心想这一次的胜利也会和以前一样。

而二人的想象，一个来自于兵书，一个来自于自己过去的经验。

想象的来源不同，但是作用却是一样的：它蒙蔽了人的心智。

如果马谡愿意，他难道找不到一个解决水源问题的办法吗？我是不信的。

更何况马谡的身边还有一个王平在不断提醒他，这像极了现在职场里的真实写照，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人，你在旁边不停地讲述事实，但是他却充耳不闻，你不禁会想：他是聋了吗？为什么听不见我讲的话。

马谡身边的王平当时心里估计就是在大骂：我真的服了你这个马谡了！

马谡的眼睛不瞎，耳朵不聋，脑子也没问题，但是他就是听不见王平的话，想不到山上的水源，因为主观主义，因为他的想象已经遮住了他的眼睛、封住了他的耳朵、麻痹了他的大脑。

关羽的失败也是同理，但是他的问题更具典型性，当今社会很多人都和关羽有一样的问题。

关羽是经验主义里最危险的那一类——他的经验是真的。

你想想看，他过去的胜仗都是实打实打出来的，杀过的名将也都是实打实倒在他手里的。正因为这些经验"够硬"，所以他对自己的判断更深信不疑，别人也不太敢提反对意见。

这就是经验主义最棘手的地方：经验越成功，人越听不进去新情况。我身边那种「我以前就是这么干成的」的人，往往不是混得最差的，而是过去确实干成过几件事的，他们的「我觉得」比一般人更难撼动。

所以关羽不是教条主义和经验主义的混合体，他就是一个被自己辉煌履历困住的纯粹经验主义者。

写到这里，我顺带想多说一下「自洽」这个词。

最近这几年，自洽被很多人挂在嘴边，听起来好像是个褒义词。

但其实仔细想想，主观主义者其实是最容易自洽的。他不调查现实、不检验结论，自己说服自己的成本几乎为零，每天都活在自己搭建的小世界里，逻辑闭环、岁月静好。

我不是说追求自洽不好，而是想提醒一句：如果你的自洽是靠回避现实换来的，那这个自洽就不是稳定，而是自我欺骗。马谡守在山上、关羽相信吕蒙病退，他们当时心里何尝不是自洽的？

只不过现实从来不在乎你自不自洽而已。

今天这篇文章就写到这里，点到即止。原本我还想接着上面的内容，来写人应该如何克服主观主义，但是我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停笔。

正如这篇文章所言，主观主义的错误本质上是认识论的错误，而这一类从认识论诞生而来的错误还比比皆是，要想彻底克服这些错误，就必须改变自己的认识论。

我们不在这里评判认识论的对错，但这是一个基于《毛泽东选集》的栏目，所以我所宣扬的认识论就一定是唯物的。

所以，很多观点想要展开来写，都需要以辩证唯物主义的认识论和世界观作为基础才行。

因此，我准备在未来一到两个月的时间，先把《实践论》和《矛盾论》两篇文章写完，系统性地拆解了「唯物辩证法」中的认识论和世界观之后，再开始对其他文章的拆解。

认识论和世界观是整个「辩证唯物主义」的基石，而只有好的基石，才能搭建起稳固的高楼大厦。